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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床 - 阿社

故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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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1978年2月6日这一天。

这一天刚好是除夕,在这么一个特别的日子里,愤怒的父亲朝他干瘪的屁股踢了一脚。这一脚不轻不重,但清脆的响声多年后依然在菜头的耳畔回荡。

1978年2月6日下午三时,八岁的菜头最后一个离开打铁场回家。除夕夜的团圆饭开得早,往日玩耍到天暗才肯归巢的伙伴们都早早地回到家里,在拜祭祖先的供桌旁边打转了。

菜头刚进家门,母亲就骂开了,颠到这么晚才回来,找你打酱油鬼影都没一个。骂完,母亲又喊,快拉屎去!

菜头说,没屎。

尿也没有?

没有。

一整天都没见你进茅房,你一大早吃的五六个番薯去了哪里?

我……我刚刚在打铁场屙过了。

母亲嚷嚷起来,跟你说多少回了,有屎有尿要回家来屙。屎尿是什么?是肥料!是下一季的口粮!康婶一直有意见,这一季再不给足,来年不跟咱家换萝卜了!

在一旁的父亲听着听着,冷不防就揣了菜头一屁股,兔崽子,叫你不长记性!

客观地说,这一脚并没有伤到菜头的筋骨,但它真的让菜头长了记性。

在这之前,菜头很抗拒在家里屙屎尿。屋外破落的断垣旁搭了一个狭仄的茅房,菜头刚褪下裤头,一群绿头苍蝇就嗡嗡作响地围拢过来。苍蝇可以赶,可是躲在房间门后对着尿桶屙尿时,那响声极具穿透力,在脑袋里丁丁当当的,好一阵儿都赶不走。不像在打铁场,随时都可以解开裤子,几个小伙伴排成一排,有时看谁屙得远,有时看谁屙得高,多么自由自在啊!但是,没办法,自此过后,在外玩耍的菜头,每逢要屙屎屙尿,无论离家多远,都得提着裤头往家里跑。

过了正月十五,年才算完。就在元宵节的晚上,菜头尿床了。

八岁的孩子还尿床?母亲一边洗床褥,一边骂菜头长不大的娃儿尽让人操心。骂归骂,菜头这回可没长记性,隔三差五还是会尿床。

母亲带着菜头去看赤脚医生,吃了药也未见好转。这时,父亲开始紧张起来,以为菜头是给自己踢坏的,连忙带着儿子进城求医。医生说,这孩子是不是喜欢憋尿?经常憋尿会导致膀胱发炎,尿道感染,括约肌松弛无力,以后千万不要憋尿了!

除了吃药,父母还给菜头开了绿灯。父母训他,以后有尿就屙,甭管在哪个地方!

随着病情痊愈,大家都慢慢淡忘了这段往事。

时间一晃就来到2009年的秋天,经人介绍,四处打零工的菜头来到了当年治病的城里,在一家餐馆做送餐员。

送餐的工作不算太累,就是满城市跑。刚开始时,菜头还挺满意这份工作,但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城里车多人多,交通拥挤,叫餐的人也没个远近,所谓人有三急,送餐路上,这样的尴尬事不时在菜头身上上演。更要命的是,公共厕所太少,位置也藏得隐蔽,有时老半天都找不到。

菜头那块有过既往病史的括约肌如何经得起这般折磨?就在来到这座城市三个月后的某一个夜晚,快奔四十的菜头三十年后再一次尿床了。

第二天早上,菜头逃回了老家。

年迈的父亲看着菜头老是往茅房跑,眼中闪着泪光,儿呀,太辛苦了就别在外面奔波,待家里头,吃咸吃淡咱都无所谓。

命运跟菜头开了一个玩笑,当年在小镇里犯的病到城里才治好,如今在城里犯的病要回小镇来治。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玩,但结果终归不算太坏。当看着父亲那只曾经踢过自己的脚变得有些行动不便,而且没有好起来的迹象时,菜头就有点儿黯然神伤。他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抬起父亲的脚,轻轻地揉捏起来。父亲真的老了,他的脚板底沟壑纵横,脚背血管曲张,再配以斑驳随意的老人斑,像极了在寒冬中随风摇曳的荒山老树。此刻,菜头很想转过身子,撅起屁股,让父亲再踢上一脚。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菜头便抬起头来,对父亲说,就待家里头,咱再也不出远门了。

2010年2月13日下午三时,菜头骑着自行车去岳父家送年货,经过打铁场时,膀胱胀得厉害。菜头跳下车,躲进了一棵榕树后面。

他焦急而利索地拉下裤链。

伴随着除夕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这一刻,菜头感到无比酣畅,如沐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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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鱼

章鱼

141 2020-03-14 加入 中国

等级:[V1] 俊才

(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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