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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

阿莫
2022-07-08 / 0 评论 / 11 阅读 /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

一 徐飞

有那么一段时间,徐飞发觉她见不到易小河,她的眼睛没出问题,她能看得见班主任老张日渐稀疏的头发,也能看得见林一约她打台球时掉的那颗牙,当然,他们都已经十七岁了,不会掉牙,唯一的解释就是林一在学校外面跟人打架,徐飞丝毫不介意,这些事情都跟她无关,不妨碍她和林一谈恋爱。

她之所以和林一谈恋爱,一方面是被林一跟得烦了,下课十分钟休息时间,他放弃了躲在厕所里抽烟,次次都要到五班门前看徐飞,另一方面是徐飞前段时间和班上的同学发生争执,那个女同学扬言要找人打她。她就是这样仓促地决定跟林一谈恋爱,并且计划好,这学期一结束,放暑假,她就找个理由跟林一分手。

今天是周五,放了学,林一发来消息,让徐飞在校门口等他,徐飞在学校对面的小店买了两根大布丁,她拆了一个,把另一个又放进冰柜里。她靠着冰柜,看着学校的大门口源源不断涌出学生,高年级的就身高就高一点,低年级的身高就低一点,林一是个例外。他们现在高二,林一还没有高一的女生高。

据他所说,他在初中毕业之后就停止生长了,他把这个错误归结于他爸,林一对她说:“你以为是遗传?”徐飞点点头,科学来讲,决定身高的大部分因素就是遗传。林一说:“上了初中之后,我爸总打我,老拍我头,把我拍矮了。”

徐飞和他对视着,直到徐飞发现林一的脖子上面有淤青,脖子和胸前连接的部位也有淤青。徐飞问他:“老蒋不管?”老蒋是林一他妈妈,也是学校里的生物老师,也教五班,一个人拥有多重身份,就代表她抗压能力非同一般。

林一严肃地说:“我妈太忙了,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点儿,所以对我爸打我这件事,她也只是管一点儿。”徐飞应了一声,不是认同,只是表示理解。所以,林一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徐飞不得不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她对林一说过,她只能等他半个小时,她回家还得写试卷。

在等待的时间里,徐飞看见小店透明的柜子上立着一个长方形的镜子,不算太大,正好放下她的脸。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在观察这个世界,她长着鹅蛋脸,眼睛也是圆的,没有刘海,头发扎成中马尾,她的表情总是有一些游离,她想起班上的女同学把她堵在女厕所里,笑得很忘我,指着她的鼻子问:“你为什么总是臭着一张脸?”

仿佛这是一件搞笑的事,在女同学还想做另外一些事情之前,林一冲进了女厕所,他拍掉指着徐飞的手,问她们:“你们想干嘛?找死啊?”他虽然个子矮,但气势很强,看起来马上就能动手抽她们。女生们尖叫了几声,冲出了女厕所,最后林一被拎到教导主任办公室训话。

林一出来了,他拎着书包,慢慢向她走过来,过马路的时候,他在斑马线前让车辆先通过,徐飞和他对视了一阵,林一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的眼睛、鼻子、嘴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每个器官都像是被人用手捏过了一遍,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模样,直到林一走到她面前,徐飞也没有摸得清楚林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徐飞从冰柜里掏出那个大布丁递给他,林一犹豫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店的老板正在看电影,是东野圭吾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一对男女共同犯罪的故事,电影正播到他们两人在一棵圣诞树下重逢的场景,圣诞树上挂着许多彩灯,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徐飞记得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词,“明天是新的一天。”徐飞和林一并肩走了一会儿,林一将她带到一个巷子口,靠着墙停着一辆小电动车,天蓝色,很崭新,车身没有滑痕,轮胎上没有泥印,林一拍了拍小车,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徐飞坐在后座,他们两人没有戴头盔。徐飞尽量离林一远一点,她的屁股靠着后备箱,起先她有些紧张,主要原因是想到她妈妈。妈妈警告过她,让她离易小河远一点,顺便也要离男同学都远一点,但在一辆小电动车上,这已经是徐飞能控制的最远距离,这距离让徐飞安心,让林一有点儿悲伤。

这天下午,刚刚下过雨,天气凉爽,不像六月的天气,林一骑得飞快,风穿过狭窄的缝隙,甚至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发觉自己变得更轻、更灵敏。徐飞在后座大喊:“这车哪来的?”林一不说话,徐飞知道他听见了,只是他不想说。林一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知道不能进去,飞行的时间结束了,徐飞从他的车上飞快地跳下来。

林一看着她的动作,像是一个长期参加游泳训练的少女,体态健美,充满灵动,他忍不住问她:“明天早上我能来接你吗?”徐飞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明天是周六。”林一说:“我知道,我想带你出去玩。”

徐飞想了想,她没有把握明天能出门,她妈妈一直在家,周末的时候她从不出门。她露出有些难堪的表情,仿佛她长久以来的一个秘密被林一发现了。林一知道她无动于衷,他徒劳地费尽口舌,他准备了一个惊喜。尽管他知道他和徐飞才十七岁,现在准备惊喜有点过于早,但他知道,他就是知道,他们之间的时间太少了。他属于老蒋,徐飞属于老刘。老刘是徐飞的妈妈,全职太太,每天在家里不知道做些什么,有时候长久地盯着窗帘,客厅的窗帘是拉上的。所以他急切,他既想要拯救徐飞,也想拯救自己。

他始终没有说清楚明天的安排,徐飞有些不乐意,但她还是答应试一试,实际上,她想出去找一找易小河。

徐飞回到家里的前一秒,她的思绪穿过了这个空间到达了另一个空间。

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就在这一秒钟,她在另一个空间已经成了大学生,和另一个陌生男人谈恋爱,她直觉男人比她大得多,他的样貌不清晰,并不是笼着雾,只是不重要,所以没有看得必要。

徐飞下了课,男人的车停在校门口,她不愿意上车,非要走一走,男人不太高兴,但也拿她没有办法,他们两个人并肩在大树下走了一阵,相当高的大树,一抬头天被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细碎的金影,她问那个男人,“你什么时候走呐?”他要去海边出差,待上一个多月,原定的出行时间一再被推迟,徐飞不清楚其中的原因,男人笑了笑,“明天就要走了。”

他带她去吃市中心的西餐厅,开在一家酒店里,七十几层楼,徐飞喜欢高处,如果高处有风,急风,她会更快乐。他们坐下来一起吃顿饭,牛排、鹅肝、炒牛河、三文鱼沙拉、西班牙火腿蜜瓜卷,两杯橙汁,可笑。每当要出什么事儿,她就会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段感情又长不了,她悲哀地想,她不停地谈恋爱,出于各种原因。她等了半天,男人也不提起海边,徐飞咽下甜咸的蜜瓜卷,她说,“你会去岛上吗?岛上有个观音,特灵。”男人也咽下一块蜜瓜卷,“不去岛上,只待在海边,在海边租了一个房子,自己一个人儿住。”他露出狡黠的笑容,“请个一个月假吧,和我一起去。”她放下叉子,双手托住下巴,她看着他,又没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她说,“我去干嘛呢,你有目的才去,可我无事可做呀。”男人说,“为了观音呀,你不找易小河了?”男人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很远,从七十几层楼上坠了下去,带着不可思议的重量。徐飞突然惊醒,从另一个空间里回来,面前是她家那扇柏绿色的大门,跟棵松树似的,时间和时空再怎么变化,她妈都待在这个屋子里,世界那么大,老刘从不出去走走。

徐飞推开门,客厅是暗的,仿佛窗外还在下雨,她妈正站在窗户前,就看着眼前的窗帘,窗帘前两天刚换了个色,蓝色,粼粼的光浮动在白墙上,家里像片汪洋。老刘回过头,像是在云雾中露出一点端倪的观音,一脸肃然,她今天应该去剪了头发,头发剪到耳朵后面,染了新的颜色,栗色,夏天太热了,她妈妈喜欢短发,再说头发总是很快就发白了,剪短了一些,就看不太出年纪。老刘问她,“今天怎么才回来?”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白钟,晚了十分钟,在她的认知里,十分钟不妨碍什么事,因此她不在意,可老刘很在意。她说了一个谎,“留下来出了一会儿黑板报。”等过了很多年,她才发觉,年纪越小的时候越擅长撒谎,既不会面部抽搐,也不会眼神闪烁,这是年轻的好处之一。老刘点点头,拖着鞋走到餐桌前,将餐厅的灯打开,无声的宣告:到时候了,该把肉啊禽啊往肚子里送了。徐飞到卧室里,放下书包,再走出来洗好手,坐在餐桌前,一气呵成,在她们家,每天要上演这套动作两遍,一周就是十四次,一个月就是七十次,一年就是八百四十次,餐桌是个重要场合,是每天徐飞和老刘交流的唯一场所,她不记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制度,其实只要她仔细想想,还是能想起来的。徐飞,在她小时候,她爸还没有从这个家搬出去之前,她每天和老刘会在餐桌、厨房、客厅的沙发上、卧室的床上、甚至是洗澡的时候,都有交流。只是她现在坐在餐桌前,她确实想不起来了。

“妈妈”,她仍旧开口,“这次刚换的灯,太亮了。”灯光呈现鱼肚白,仰面摊在深红色樱桃木餐桌上,徐飞觉得这样的光对眼睛不好。老刘将手中的饭递给她,蓝花瓷碗,装满了饭,徐飞已经不想再强调她吃不下那么多,她接手了,这又是一项任务。

老刘说:“我觉得挺好看。”老刘每过一段时间就喜欢换家具,从挂着的灯,到靠在角落的矮柜,她不怕麻烦,毋宁说她为了打发时间才更换家具,她早就不指望女儿能够理解,十七岁的年纪每天在想什么呢?老刘也以为自己不记得了。人人都是如此,日子是蒙着头过的。老刘也坐下来,和徐飞无声地咀嚼食物。其实她心里有件事想告诉徐飞,老徐的身体出了点问题,他生不出孩子了。当然,男人是生不出来,她想说的是,老徐不能使另一个女人生出孩子。老徐想把徐飞接走,徐飞是他唯一的血脉,她心里当然充满了难堪、愤怒、恐惧,还有一点儿作为前妻的不满。这是一个侵略者对她人生的掠夺。

这么多年来,老徐给了她很多钱,间接又给了她很多时间。对于金钱和时间的挥霍,让她有时候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在女儿面前,她还能维持一种权力。但很突然地,老徐说要收回这个孩子,那她今后那么多的金钱和时间又要在谁的面前展示?所以她心里没有把握,说不出口。老刘长久地沉默着,而徐飞的心里在想失踪的易小河,她在心里将易小河划分为“失踪”,她心里吃了一惊。妈妈烧的红烧鱼,没有掏空鱼胆,一股子腥味在她嘴里炸开。徐飞抬起眼睛看着妈妈,她安静地吃着鱼,仿佛吃不到苦味。徐飞想,所以她喜欢高处,喜欢飞,妈妈始终站在地上,身体沉甸甸的,但徐飞想,她又能飞多久呢?她最近越来越觉得,她在缓缓下降。

第二天一早,趁妈妈还在睡觉,徐飞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我约了和爸爸见面,吃晚饭前我回来。徐飞心里很忐忑,所以她做了一个承诺。深蓝色的窗帘还闭合着,这颜色跟她们家整体的基调不适合,她妈妈不知道这一点,只知道往家里填充。徐飞将窗帘拉开了,晨光像海潮一样涌入,她们家就是一座小小的岛屿,与世隔绝,光照得进来,却没有其他人能进得来,徐飞厌倦这样的生活,她不是真的去见爸爸,前半句是假,但后半句是真,她最终会回到这个家。

林一等在小区门口,他穿了一个灰蓝色短袖,还骑着昨天那辆小电动车,徐飞站在他旁边,仔细地打量,她还是问,“这车怎么来的?”林一露出紧张的神色,他的手指无规律地敲击着电动车把手,“借我朋友的。”徐飞耸耸肩,她相信林一。她跳上林一的车,这次还是紧紧靠着后座。林一的车速很快,徐飞把脸抬起来,迎着风,有时候她能从车前镜里瞥见自己的脸,风吹得脸更加白,透着一股水气,有点儿像豆浆的表面。电动车没开多远,周围的风景徐飞很熟悉,是世纪广场,林一把车停在广场旁边。

关于童年的记忆,大部分都围绕世纪广场,这是徐飞的一大秘密,她家附近最大的一个广场就是世纪广场,童年时候她总是和易小河约在广场上见面,压马路,没完没了地聊天,在池塘边上抓蝌蚪,有时候也能抓到小鱼,进入青春期之后,再加上她爸从家里搬出去,每次崩溃的时候她就会往世纪广场上跑,形成了心理依赖,她觉得,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知道易小河始终在她身边,广场都被赋予另外一层意义了。

林一带着她往广场边上走,他们两个人踩在草坪上,旁边跟着几只泰迪,白的黄的,林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蛋糕,还有一个小风筝,蝴蝶形状,深蓝色,他说,“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能飞过太平洋。”徐飞看着蛋糕和风筝,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林一咧开嘴笑着,露出那块小黑洞,她知道林一后半句在跟她开玩笑,但是她笑不起来。

她问林一:“这风筝能飞多高?”

林一说:“你试试。”他把蛋糕放在草坪上,小狗们围了上来,他把风筝递给她。

徐飞拿着风筝跑了一阵,绕着草坪,风筝缓缓飞行,高度不超过徐飞膝盖,徐飞不放弃,跑了好几分钟,风筝仍旧没有飞起来。她额头上出了汗,林一站在远处,呈一个小点。身边溜狗的老人站在一旁看,扇着扇子说:“这是蝴蝶风筝,蝴蝶飞不高的。”徐飞拿着风筝线,静静站在原地,她把线提起来,蝴蝶在她眼前,这是一个很漂亮的风筝,可惜它飞不高。

林一接到老蒋电话要走了,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我晚上的时候没有给你发消息,我们就分手了。”但说得很酷。

这才早上九点,徐飞拎着生日蛋糕,决定按计划行事,去找易小河。

易小河住在世纪广场对面,宜家旁边,距离徐飞家一点五公里,挺近的。徐飞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据她所知,易小河每周六早上出门,他打了一份零工,不知道在哪儿,做什么,一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他约上朋友去网吧打游戏,打到晚上十点钟回家。徐飞想,以她对易小河的理解,他不会挑一份要起早的零工。她没等多久,易小河就出现了,他远远地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穿什么颜色衣服徐飞没注意看,她盯着易小河的脸,发觉那张脸被帽子的阴影盖住了,一直到易小河走到徐飞面前,她才如愿以偿看清易小河的脸。

他还是长得那样,和上一次见他时没有区别,大双眼皮,脸上有些肉,没有任何奇怪的线索。易小河看看徐飞,说:“你怎么来了?”徐飞立刻不再看他了,她撇过脸,反问他,“你怎么不来了?”易小河说:“你得自己上学。”徐飞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我学校和你学校靠得也不远。”易小河说,“有点远。”

实际是有点儿远,每天早上由易小河先骑车到她家接她,送她到了学校易小河再去上学。在上高中之前,小学、初中,他们都是同一所学校,中考时易小河失利,上了大专。易小河不想跟她争论这个问题,他向前走,但他也放慢着速度,徐飞跟在一边。易小河说:“我听说你们学校出了个事,有个女生失踪了,你认识吗?”徐飞闻所未闻,这跟她在学校里不交朋友有关,她问,“叫什么名字,哪个班啊?”

易小河说:“程丽,我记得她的名字。”徐飞愣在原地,“程丽是我们班的。”上次把她堵在女厕所的,徐飞想起来,这两天程丽没有来学校,她没注意到座位空了一块。易小河停下来等她,“好像闹得挺大的,我还是听我朋友说的,她父母报警了,还找了记者要报道这个事。”徐飞告诉易小河,“上次她把我堵女厕所了,说要打我。”这件事,徐飞不会告诉其他人,包括她妈,但是易小河除外。或许他们各自也会有秘密,比如说易小河消失的这段时间,比如说徐飞和林一谈恋爱,他们接受彼此的全部,包括一些秘密。易小河皱皱眉,“她为什么要打你?”徐飞不太在乎,“她想伤害我,让我关注一点她,我是这么想的。”徐飞又问易小河,“你为什么记得她名字?”易小河沉默了一阵,他看着徐飞,“我朋友说是你们学校出了这件事,所以我特地记了女生名字。”徐飞笑了起来,她又想起今天她过生日,这很残忍,但也因为她很天真,她举起手中的蛋糕,“你要陪我一起吃块蛋糕吗?”

易小河看着她,不得不取消出门的计划,实际上他已经不去打工了,他带着徐飞回家,家里不会有人,他们两个人坐在卧室的书桌上,中间放着蛋糕。屋子里是暗的,窗外的云很低,压着屋顶,仿佛只要打开窗户伸出手,云朵就触手可及。“又要下雨了。”易小河嘟囔一声,他跳下桌子,把桌子一侧的抽屉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打火机。嘿,徐飞想,她以为从抽屉里顶多摸出辣条。他把蜡烛点燃,徐飞认真地瞧着,看着眼前的火焰一个个亮起,照亮蛋糕上的字,她以为会是“生日快乐”,实际上写的是“越飞越高”。她的心里涌出一股酸涩,易小河看清蛋糕上的字,他想说什么,可是徐飞闭上了眼睛,她低着头,双手抱成拳,睫毛擅抖,像在手心中扑棱的蝴蝶翅膀,她许好愿,再睁开眼睛,表情如常,眼睛不再抖了。他们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谁也没吃蛋糕,徐飞看着乌云,易小河低着头,蜡烛没有吹灭,易小河心中很疲惫,他没有提醒徐飞。他终于说:“前段时间,发生好多事。”徐飞转过头看他,她发觉易小河的眼框青着,头发乱糟糟成一团,可在门口第一眼看到他并不是这样的感觉,她在想,她被易小河改变了。易小河继续说:“我外婆去世了,我回家参加了外婆的葬礼。”

徐飞知道,易小河是外婆带大的,他的家庭情况比起徐飞他们家好不了多少,他妈妈生了他之后就得了产后抑郁症,那时候没有治好,就一直得着这个病,他爸爸离开家很多年,一直在很远的城市工作创业。他爸和他妈倒是一直没有离婚,每年过春节,他爸还会回到家,顺便再陪他过个寒假。小时候不懂事,易小河总是很期待爸爸回来,后来到了青春期,他突然就有了许多新的概念,他知道爸妈并不相爱,也知道妈妈的病多半是因为爸爸,他不再想见到爸爸。徐飞张张嘴,却像失了声一样,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易小河看着那蜡烛还在燃烧,滴下一些油,缓缓的,时间过得很慢,但就是在这久违的空闲里,他体会到一点儿轻松。

徐飞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你在哪?”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徐飞又能出声了,“我等会就回来。”妈妈停顿了一会儿,“不是这事,出了点儿事,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接你。”徐飞的心开始紧张,她不能告诉妈妈她撒了谎,被大人发现撒了谎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很惧怕。徐飞不说话,妈妈说,“你们班有个孩子失踪了,警察要问话。你在哪?”

徐飞坐在车里,窗外的雨滴飞速地划过车窗,妈妈开了广播,在放苏打绿的歌,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也给你怀抱。妈妈问易小河,“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回来的?”妈妈也知道易小河外婆去世的事,徐飞想。易小河就坐在车后座,徐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到他的声音,“阿姨,昨天刚回来。”妈妈点点头,“你听说徐飞他们学校的事了吗?有个孩子失踪了,他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让我带徐飞去录个口供。”她又问徐飞,“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吗?”徐飞摇摇头,“我不清楚。”在妈妈面前,她讲不出口程丽霸凌她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警察是不是就要问这件事儿。

下了车,易小河跟着走下来,班主任老张站在廊檐下等他们,他的表情显得神经兮兮。老张要带徐飞走进去,易小河跟在一旁,老张不耐烦,“你哪个班的?跟过来干嘛?”易小河不说话,看着徐飞,他说,“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怕。”她知道易小河是让她说清楚霸凌的事,徐飞点点头,走进去了。老张看了易小河一眼,“你俩早恋?”

警察局外,就剩下易小河和老刘,老刘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她撕开包装纸,抽出一根,她抬起头看看天,“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易小河看着夹在她手指中间的烟,红色的光在雨幕间一闪,老刘问她,“我听说你妈没跟你回来?”易小河点点头,他从今天起,仿佛成了孤儿,妈妈要待在外婆家,她不愿意再回这里。老刘说,“十七岁,你还要再念几年书,你就快成大人了。”她笑了起来,笑声让易小河心惊,顷刻间,就能让他的人生碎裂。老刘不再笑了,她接着说,“小河,你喜欢徐飞吗?”这个问句沉进雨水里,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些水花,不痛不痒的,易小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在他和徐飞的世界里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呢,这话对老刘说,他说不出口,不知道语言该以怎么样的形式从嘴巴里蹦出来。

老刘秉持着她是徐飞妈妈的这一点权利,不想放手,她看易小河不说话,她接着说,“小河,徐飞现在不适合谈恋爱,马上就高三了。”易小河看了一眼老刘,他发觉老刘老了许多,脸上的皮肤变得松驰,她用力吸了一口烟,皱纹就揉在一起,她还不知道她能管得了徐飞的日子不多了,她以为还长着呢,以为能控制徐飞一辈子。但很快,易小河就明白了,老刘有绝对的把握,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成长,父母就是能掌控他们一辈子。这么一想,他心里生出一点恶狠狠,易小河说:“我喜欢徐飞,这跟她马上要读高三没有关系。”老刘夹着烟,始终没有将烟再送到嘴里,她看了一会儿雨,渐渐感觉到生活的无趣,正在同这雨一样不停地往下滴落,一直待在地上可不行,她忧愁地想。

负责问话的警察是个阿姨,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斜刘海,大眼睛,瓜子脸,问话很友善。她说,“你和程丽之前在学校发生过争执?”

徐飞点点头,“她说我表情很臭,让她不高兴。”

她问,“她对你做了什么?”

徐飞,“她趁我上厕所的时候把我堵在女厕所里,指着我骂,旁边有个女生在拍照,不是我们班同学,可能是其他年级的。后来有个同学过来帮我了,让程丽不要指着我。我们就走了。”

她问,“那个帮你的同学,他对程丽还说了什么?”

徐飞说,“想不起来了。”

她看了看徐飞,“你再想想。”

徐飞说,“真想不起来了。”

她停顿一会儿,再说,“好吧,那你跟那个男同学什么关系?”

徐飞说,“同学。”

徐飞站起来了,她和老张一起往外走,老张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团纸,擦擦头上的汗,徐飞发现他能一直从头前擦到头顶。徐飞快步走到老刘身边,她问老刘:“妈,你看过达洛维夫人吗?”老刘转过头看看她,徐飞苍白着一张脸,嘴角有些抽抽:“没看过,是本书吧?”。徐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有部电影,一样的,抽空你看看。达洛维夫人觉得生命中有一个至关紧要的中心,但她的中心被无聊的闲谈淹没了,每天都在虚度,妈,我的生命就像是一片大海,我找不着那个漩涡,漩涡里才是中心。”说完,徐飞就走入雨幕中,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去看,台阶上站着两个人,老刘和易小河,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等了一会儿,易小河跟着走入雨幕中。

易小河的身影在雨幕中消散,徐飞努力看,发觉自己正坐在一个病房里,病房呈长方形,一居室,豪华版,她一直搞不清楚医院为什么要出几种屋型的病房,从三人房,两人房到一人房,有时候病房不够了,还得住在走廊上。

她爸很幸运,住上了一居室。如果回顾她爸的一生,他一直都很幸运,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徐飞以为男人总要比女人幸运一点。他爸先是从家里搬出去,听说搬到了酒店,住了三个月,她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约了个吉日和他办了离婚手续,她爸就带着另一个女人住进了一个新家。起先,爸爸消失的第一个月让徐飞无所适从,就跟屋子有一天突然没有顶了一样,但很快,徐飞适应了,在没心没肺这方面,她比她妈强得多,她开始把她妈当作爸爸使,那段时间她乐此不疲,她让妈妈低下头,一定要骑在妈妈的肩上,最后她们两个人一起跌在床上,她们两人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那是那段时间里妈妈第一次笑,所以徐飞记了很久,一直记着。现在爸爸就躺在床上,嘴里的气管插着管,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徐飞抬起头也看了看,没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她想,可能是角度问题,所以她把她爸往旁边的位置挪了挪,她脱掉鞋子躺在他身侧,徐飞抬起头把目光聚焦在天花板上,她想明白了,哦,屋顶还在,她爸就是在看这个。

她爸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徐飞听着。

她爸说,你谈对象了吗?还结不结婚啊?

徐飞说,爸,我不结婚了。

她爸,你不能这样啊,我老徐家只有你这一个血脉。

徐飞说,爸,严格来说,你也有个儿子。她听说后妈在外面不知道和谁生了一个儿子,偷偷养着。

她爸气得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不要提她!她背叛了!

徐飞说,不说这了,爸,我给你读段新闻吧,新西兰一个牧场上,有个人的工作是每次下完雨后给羊群挤干净毛上的雨水。

她爸,闲得。

徐飞说,爸你咋不懂呢?羊淋了雨就会生病,生病了就卖不出好价钱。

她爸露出赞赏的眼神。

她爸,你是不是还在找易小河那小子?

徐飞惊讶地说,爸,这你怎么知道的?

她爸,别找了,找不到。

徐飞说,不可能。

她爸,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这首歌没听过吗?

徐飞说,对,爸,我不看抖音,没听过歌。

她爸说,徐飞你都快四十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徐飞转过身,侧躺着,想要缩进她爸的身体,“是啊,我想回娘胎重造。”

她爸咕噜咕噜,闲得,老子要睡了,你走吧。

最后,她爸是睡着走的,你们看,她爸还是那么幸运。

二 易小河

易小河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葬礼,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的葬礼,他发觉葬礼挺没意义的,有意义的是人,人都走了,还举办葬礼做什么?

他和表弟两个人蹲在楼房后面那丛草里,烧草玩,表弟比他小一岁,成功从初中上了高中,表弟对易小河说:“知道我怎么考上高中的吗?”易小河说:“不知道。”表弟说,“因为我爸,我爸花钱找了关系”,他嗤笑一声,“听说花了十几万,图啥啊,我这成绩,我看我爸妈不死心。”易小河点点头,表示赞许,这小子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什么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点点点,调出一张照片拿给易小河看。易小河看了一眼,就掉过头,“他妈的什么东西?”表弟笑着说,“一个女孩啊,看不出来?”

他看着照片笑,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没穿衣服,他问易小河:“哥,你没看过黄片啊?”易小河掉过头看看他,“这跟黄片一样吗?”表弟说,“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身体。大的小的,圆的平的,肥的干的。”易小河说:“你跟这卖肉?”表弟继续笑着:“她是个同性恋,喜欢女孩,我敢肯定,跟我谈恋爱是为了打掩护呢。”易小河说:“你再说一遍?”表弟不再看手机,看看他,“你说哪句?”易小河说:“你说她是同性恋,这是你偷拍她裸照的理由?”表弟说:“哥,你别说那么难听,男的嘛,不就想看看……”易小河站起来,挥起拳头把表弟揍了一顿。揍了表弟,他就跑了,还抢走了表弟的手机。

他跑到外婆将要葬的那片墓园,外公先他一步等在那儿了,黑白照片,不会褪色,不知道用的什么技术,风吹雨淋的,也不见鼓包泛黄。易小河坐在墓前,盯着墓碑看,墓碑上刻着名字,活着的人颜色是红的,死了的人颜色是黑的,明天早上,他外婆的名字也得被涂黑了。他给表弟的手机解了锁,他知道这混蛋的密码,智商有限,他把照片点出来,删掉了,再进到回收站里,彻底删除。他恐惧照片上女孩的脸,是一个受害女性的脸,这张脸从小到大,他看过无数次,他关上手机,觉得疲惫极了,他对外公说,“我今天一个人来的,没带酒。”每次他们来看外公,都会带白酒,带的酒总是挺便宜的,几十块钱,还会带烟,今天易小河带烟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南京,他担心外公骂他,这么小就抽烟?所以他的姿势显得有些不熟练,有些紧张,其实他是老手,身经百战。他先给外公点上烟,这是规矩,烟升起一缕烟,说明他外公抽得很高兴。“高兴就成。”易小河说。他也给自己点上,刚出完劲,他一路顺着马路跑上山。明明是六月的天,真一点儿也不热,一路上都有风,他也挺高兴的,香烟的气味顺着气管往身体内部游动,再给他提了把劲,能和他外公抽上一根烟,他更高兴了。

易小河说,“公,我感觉我们家就要完了,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家一共就我和我表弟,那小子你也看见了,咱家也能出变态,我也完得差不多了。我妈今天早上告诉我一个噩耗,她说她要搬到外婆的屋子里住,离我们家有多远,我之前在手机上查过了,十八公里,老实说,这跟我爸在广州没有区别。你觉得呢?我还没成年,我爸妈都不管我了,你别说……差半年也是差,我才十七……”说着说着,易小河抱着头想哭了,他哽咽着说,“你让我坚强?你别让我坚强!我真做不到!”他鬼哭狼嚎了一阵,担心吓到来拜祭的人,收了收声,“公,我得走了,反正明天还得来,我回去给外婆守灵了。”易小河抹了把脸,把手机带回去了。

一回到家,没人来找他麻烦,一切工作都井然有序,表弟站在厨房吃面,他爸妈围着他,“你真是跌的?”表弟一边吸面一边说,“是啊,真是跌的。”他爸问,“你哥呢?”表弟说,“不知道,没看到。”家里还有许多人,外婆的朋友、妈妈的朋友、小姨的朋友,原本靠着墙的餐桌被移到客厅正中间,一打开门就能看得见,桌子上放着外婆的黑白照,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的照片,不是外婆的近照,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拍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条香烟,妈妈在给前来拜祭的人发烟,易小河站在她面前,妈妈抬起眼睛看看他,将手中的香烟缩回去,“你跑哪去了?”易小河说,“我去看外公了。”妈妈点点头,好似对他的答案不敢兴趣,总之他回来了,这就是最重要的。

易小河回到里屋,表弟就跟了过来,他额头上肿了一块,红色的,挺明显,他伸出手:“哥,把手机还我。”易小河点点头,掏出手机还他了。表弟没看手机,随手就放进衣服口袋里,他靠在床上:“哥,你爸知道了吗?”易小河说,“不知道。”表弟说:“那你不告诉你爸啊?”易小河的意思是他不知道他爸知不知道,但他懒得说明,他也靠在床上,闭上眼,表弟说:“以前外婆就对你好,怎么也不对我好,看见我就嫌烦,你说这怎么差别对待啊?”易小河说:“那还不是你自己犯嫌。”表弟严肃地说:“不是,肯定有原因,只是我还没找到。有一段时间,我一直怀疑我是抱来的,但我爸对我确实还行……”易小河嫌烦:“你别在我面前晃了,该干嘛干嘛去。”表弟不肯走,易小河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是徐飞,他给她的备注是小鸟,他没接电话,等了一会儿,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晚上的时候守灵,易小河一直睁着眼,偶尔从卧室里出来到客厅坐一会儿,妈妈坐在圆凳子上,驼着背,一手扶着腰,在和小姨说话,小姨说:“成绩是重要啊,二子这个成绩,他爸非让他上高中,现在新闻上因为学习压力大跳楼的小孩多了去了啊,他爸真敢的,把二子送去私立高中,全住宿,一学期回家一次,有意思吗?”易小河站一旁听,表弟在卧室里睡着了。妈妈说话,就是在缓缓吐出肺里的浊气:“那你不劝劝他。”小姨说:“你觉得我管得了?他们爷俩的事,我管不了。”说到最后四个字,小姨的声音变得有些酸,妈妈抬起头看看小姨,“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生都生了……”小姨叹口气:“姐,有时候我觉得,这孩子特别陌生,跟我和他都没有关系似的,你能理解不?”妈妈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来情况复杂。小姨又问:“你通知他了?”妈妈再次缓缓吐出气:“通知了,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来一趟吗?”小姨问:“晚点到?”妈妈点点头,“晚点到。”易小河抬起眼睛看看墙上挂着的钟,凌晨三点。

他爸是凌晨五点到的,易小河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门大开着,都开了一晚上了,他瞪着眼睛看着楼梯道,他爸来到眼前他才认出来,他爸是坐飞机来的,但没带行李箱,就背个包,他爸看看他,说:“你别哭了。”易小河眨眨眼睛,才发觉自己掉下眼泪来。妈妈和小姨在厨房里煮红豆汤,易小河听不得自己的声音,但他必须要开口问,“你记得小时候我一直住外婆家吗?”他爸说:“记得。”易小河说:“一直到小学,我才被妈妈接走,可是上学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吗?”他爸点点头,“我记得,我帮你都记得呢,你放心。”易小河点点头,吞了个口水,他伸出手擦掉眼泪。他决定平静一点了再考考他爸是不是真的记得。

五点半,来了好些人,都来送外婆,妈妈见人就问要不要喝红豆汤,她给易小河和他爸都端了一碗,妈妈说:“喝快点,马上要上山了。”红豆汤很烫,他们两人靠着墙喝,一口把滚烫的红豆含在口里,吃出来不甜,妈妈少放了糖,他爸爸说:“正好,口味正好。”易小河看看他,他爸现在在广州,口味变淡了不少。他爸爸偷偷靠近他,问:“你要不毕业了之后跟我到广州吧?”易小河有些生气,又因为这人是他爸爸,觉得有些可笑,他不想开口问,那妈妈呢?问出来就伤感情,主要是伤自己的,他和爸爸不同,至少现在他觉得不同,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闷着头吞红豆汤,暗红的汤汁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表弟睡醒了,从卧室里出来了,他跑到易小河面前:“哥,我也想喝汤。”易小河把碗给他,表弟拿着去厨房了,没跟他爸打招呼。妈妈和小姨走了出来,她们跪在外婆的照片前,开始痛哭。楼下奏响了哀乐,哀伤的音乐。

易小河睡醒的时候,他在床上摸到了手机,时间显示今天是七月一号,早上七点,易小河在想他今天要做什么,哦,早上……没什么事,中午到世纪广场和陆轻汇合,他和陆轻约好一起去参加什么活动,陆轻没有说明白,易小河也懒得问。他继续在床上躺着,想到一周前,他和徐飞在警察局门口分手,徐飞就再也没来找过他,也没发过短信,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还是杳无音讯。易小河给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最近只要一刷朋友圈,总有关于那条失踪女孩的信息,女孩还没有回家,也没被找到。他看着微信界面,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还真有人传来一条消息。是表弟,易小河叹一口气。

表弟:哥,我要疯了,我跟我爸说我要回家,他不让,他们让我在这个破地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么多年了,他还不了解他儿子吗?

易小河:滚吧你,不要烦我。顺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易小河等了一会儿,表弟那边没显示正在输入,他想了想,在屏幕上接着敲字:你学校在哪?

表弟很快回复:哥,我们学校在郊区,从市里面过来得三个小时。

易小河心想,这什么郊区过去要三小时啊。

表弟接着发来消息:哥,我们学校的天台很大,特别宽旷,从天台望出去,我感觉能看到外婆在的那座山,山都长得一样吧。你说是吗?

易小河读了两遍:你从学校跑出来呗,顶多被揍一顿,你觉得呢?我下午有活动,正好你来找我。

表弟:好的哥!

易小河关闭了手机,又打开,他今天早上重复了这个动作很多遍,他终于违背自己的心,手往徐飞名字上划,他们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以前,比上次见面更早,那天是周五早上十点,徐飞刚下课,语文课,她在课间给易小河发消息。

徐飞:今天老师教了一首诗,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易小河:?

徐飞:不跟你说了,同学喊我了。

易小河想,徐飞没有什么朋友,或许就是这天那个女生把她带到女厕所里想要伤害她。易小河从床上爬起来,他去洗了把脸,早一步到世纪广场等陆轻了。

等他到了,才发觉这活动挺大的,广场上聚集着不少年轻人,看起来都同易小河年纪差不多,他们把老年人遛狗的位置占了,有的人聚在一起站着,也有的人聚在一起坐在石凳上的。

这段时间,世纪广场在重建,有一半的区域被围挡了起来,因此更加显得人群拥挤,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靠过来,很活泼,问他:“你哪个学校的?”一边向他递了一张手中的纸。易小河不明所以,纸上是个女孩的照片,斜刘海,双眼皮,小鼻子,不带笑容,易小河突然明白,这女孩应该是程丽。他抬起头,瞧见周围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照片,四下都是闲聊声,聊什么时候活动开始,寻找范围在哪里。有个人说:“不知道啊,从这广场到学校的路上都找一遍吧。”还有个人说:“应该在家附近找啊,要是我突然想回来了,也不会回学校,我选择回家。”他呆呆地不应声,双马尾还是很活泼:“你朋友呢?和她一个学校的?”易小河摇摇头,转过身走了,他还没走几步,就瞧见徐飞正在过马路。易小河站在马路这边等,徐飞走到他面前了,长头发披着,她头发有这么长了?眼睛紧紧盯着易小河,鼻子,嘴巴下面冒了颗痘,脸型更顺畅了,让人想要抚摸,她动了动嘴唇,“易小河。”她喊了他名字,易小河回过神来,“哦。”他应了一声。易小河想,不应该让她来这样的地方,她也是受害者。他想从徐飞脸上看到一些不愉快的表情,可她没有,她很安静,正看着他。

徐飞从他手中拿过照片,她说:“就是她,我听说了,我们学校还有周围好几个学校的学生都决定一起来找人,我也来了。”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完全不受伤害。易小河忍不住问,“你怎么做到的?”徐飞看看他,竟很快就理解了,“没什么,她没伤害到我。”徐飞带着易小河又往人群里中走了,不知不觉的,他们两个人牵着手,就这样他们重归于好了,易小河觉得有些不真实,透露着梦幻。他们站在人群中等了一会儿,林一、陆轻、易小河他表弟都到场了,每人手上拿着照片,就先顺着广场上找。易小河跟着徐飞,徐飞另一边还跟着林一,这小子头通了*,后脑勺用纱布扎了起来,和徐飞站在一起还没有徐飞高,当然,徐飞在女生里面算高一点的,易小河还发现林一的脚有些拐,他数次想开口问怎么一回事,又觉得不礼貌,至少这小子看着徐飞还在笑,应该问题不大。林一似乎不介意他和徐飞两个人牵着手,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根烟,递一根给易小河,“抽吗?”易小河没松手,用另一只手接过来了,他歪过身体,面向徐飞,姿势有些可笑,他和徐飞笑了。

易小河没点烟,只是抓在手上,林一点上烟,指了指自己脑袋,说,“我爸打的,我爸听说我之前威胁过程丽,气得要死,在警局门口就带我揍了。”易小河点点头,“可能这样问你不礼貌,你妈不管吗?我看下手挺重的。”林一耸耸肩,“我妈不想管。”易小河下意识嘴溜了起来,“你爸妈也感情不合?”林一否认道,“那倒没有,他俩感情好着呢,就是大人和小孩的感情不好呗。”他说的挺简单的,易小河想,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林一跟他们走了一会儿,就不跟了,这条路上就剩下易小河和徐飞,易小河问她,“你和他谈恋爱?”徐飞说,“分手了。”易小河心想,还真成,他都不知道谈了,徐飞都分手了。

徐飞从背包里掏出一只风筝,挺小巧的,拿给易小河看,易小河看了看,觉得应该是徐飞收到的礼物,不想称赞风筝漂亮,徐飞只得自己说,“特好看,我一直带在身边。”易小河发现风筝没有线,他问,“线呢?”徐飞说,“这风筝飞不高,我就把线剪了,等以后我想把它挂在家里,常看常新。”易小河说,“还是把线续上,能飞上一段就不错了。”

徐飞停住了,双手捧着风筝仔细看,这蓝色还是那么新,迎着风才能折射光,她觉得易小河说得不错,人的一生,能飞上一段就已经很不错了。她抬起头看着易小河,他沐浴在阳光下,整张脸都朝着光,她小心翼翼开口,“我爸想把我送到北京去,之前他跟我妈商量把我放在身边,被我妈拒绝了,然后我爸就想出这么一招折中的方法,他把我送到北京上学,我不在他俩身边,谁也没有掌控权,你觉得我应该去北京吗?”易小河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海中冒出那首诗,长亭更短亭,他突然很急,想知道答案,他长久地盯着徐飞看,她没撤回刚才那段话,他想也对,这又不是微信,撤回还能当作没看见,他明白了,他从徐飞身上看不到答案,他们两个人永远是完整的个体。易小河说不出来话,但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后来那个下午一直到傍晚,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按着组织上给的路线从世纪广场走到徐飞学校门口,再从学校门口走到世纪广场对面易小河他家小区,易小河在门前站定了,他对徐飞说:“你得走了。”徐飞点点头,她把风筝递给易小河,“你替我留着吧。”易小河的嗓子滚了滚,徐飞也是,她一直在看着他,易小河也是。徐飞没敢说出口,她保证她会回来找他,易小河也就没问。易小河进了家,听着徐飞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走下台阶,渐渐远去。再一会儿,微信上收到表弟的消息,他说:那女孩找到了,自己回家了。易小河沉下心,他的一生当中,再也没有这样放心过。

*头通了: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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