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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海 - 重安

美文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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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阿兰的婚宴上认识了荔枝。

那时我正待业在家,十二月某个深夜,阿兰打来电话,“元旦那天结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通知你一声。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来参加。”消息听起来活像银行催还贷款的通知。

“那时候嘛,时间是有。”我说。

“但是不大想来?”她问道。

“那倒不是,就是想问下,非来不可?毕竟参加前女友婚礼这种事,感觉挺奇怪的。”

阿兰咯吱吱笑起来,末了发出奇怪的叹气声,声音一如相恋时,毫无变化,总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像是被迫说话一样。“你忘了?”她说,“‘希望你往后能幸福,最好能亲眼见证。’你那时候这么说来着,分手之前。”

这么说过么?我记不起来,完全记不起来。哪怕此刻将记忆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搜个遍,恐怕也找不出。往昔无从追忆,记忆是重重迷雾,谁这么说过。

“嗯,会来的。”

我找到拖鞋穿上,开始摸索灯的开关。找到开关,按下,灯管闪几下,亮起。刺眼的白光倾泻。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裸体,丑陋又陌生,手机显示夜里两点。睡意不知怎的全然消失,从柜子里找到一包咖啡,倒进杯子,接着烧水。等待水开的间隙,我坐到书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找出烟点燃。

和阿兰相恋时,我正轻率地怀着“小说家”这个志向,泡在图书馆里读书。除去非上不可的课,我总是翘课,待在阅览室。阿兰与我不同,按时上课,记笔记。闲时,她会来图书馆陪我,读她那本厚实的英语教材,有时写笔记,有时小声嘟囔单词。十足的好学生,奖学金之类的拿过不少。

“觉得你有点不一样,大概是和我不一样的缘故,觉得你能成为很厉害的人。”用她的话说,人,除非有现实性的迫切需求,才会有动力做事。而写小说,看起来并非现实的需求,只是一场自我的战役。我深受感动。

如此,我们相恋到大三,分开。她鼓励我继续追寻梦想,“但是,我不能再跟着你做梦了。”

这个镇子上女人们的境遇:自小除了上学便是洗衣做饭,在做学生的同时,也要为做什么人的儿媳妇而准备,刺绣、厨艺、家务......心灵手巧的同时还要修得一副好脾气,常常书读到一半就被父母放到货架上,待价而沽,嫁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丈夫。读到大学毕业,有份能带来经济效益的体面工作,然后结婚。尔后生育,吵架,运气不好者被打,受气,离婚。

相同的剧本在镇子里所有女人身上轮番上演,车轮滚滚不息。

我到毕业也没能写出像样的小说,投出的稿件也如百慕大三角的飞机一样音信杳无。但我抱持着或许愚蠢的坚持,毕业后执意不参加公务员考试,找了一辆二手现代,开起黑车来,并为此与父亲大吵一架。

阿兰则进入体制内,朝九晚五,工作半年,眼下就要同什么人结婚。我又想起那张小巧而圆润好看的脸,短发的发梢稍稍向外卷起,冲我微微笑着。

婚宴在临潭饭店举行。我与一群不相识的人同坐一桌,一桌人因为陌生显得拘束。一个女生坐在我旁边,齐肩的短发,纯白色高领毛衣,细长的银色耳坠闪闪发亮,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来朝我拘谨地一笑。一会儿,新人过来,众人祝福。新郎体型微胖,目测一米七五左右,肤色略黑,彬彬有礼,笑起来牙齿灿白,不停招呼众人。

阿兰站在边上,显得小鸟依人。她叫我旁边女生:“荔枝,多吃点。”像是母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体贴又温柔。随后走去另一桌。

“两口子很般配啊。”谁这么感叹,大家附和。自然般配,毕竟已经结婚,没人会说不般配。

“你叫荔枝?”我搭讪。

她点头。我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微笑致意,不再说话。

婚礼进行到一半,荔枝起身走了,我也借故离开。出来时是十点多。我开车追上荔枝,她穿及膝的靴子和紧身牛仔裤,戴着耳机不紧不慢走着。我摇下车窗,鸣笛示意。

“去哪?我捎你半截。”

“不用不用,我家挺近的。”

“上来吧,刚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推让一番,她上了车。“加油站往上,如意旅社。”

“那旅社是你家的?”

她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咳嗽几声,打开音响。科恩开口,是《every body knows》。

“科恩?”

“啊?”

她指指音箱,我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音乐,于是点头。

她有些惊喜,“你也喜欢?”

像是意外之喜,我为此对她感到好奇,快到她家时,我开口,“你在哪工作?”我问。

“没有工作,在家看店。你呢?”

“跑黑车。从这儿到合作。”

“赚得多?”

“还行,你去那可以找我,照顾照顾生意。”

她转过来,像是探到什么秘密。我停下车,冬日十一点钟的太阳有了温热,路边的行人忽然静止,只有太阳在不停发热。车内温度骤升,一曲终了,第二首歌前奏漫长,迟迟无人开口。这个相识不过十几分钟的人盯着我,不发一语。我以同样的凝视回敬,她的皮肤是象牙白,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提,隐约可见鱼尾纹的痕迹,在未来的岁月里会越来越深,眸子里什么东西闪烁不定。

对视半晌,她才开口:“可以。刚好最近有事,需要经常去。”

空气恢复流动,阳光的黏热被吹去,我松开攥紧方向盘的手,汗水沿着生命线流成一条河。于是互相加了微信,留了电话。看她走进那小旅馆大铁门,我驱车离开。

2

合作是甘南的州府,离县城不远。如不限速,一个小时就能到。公路曲折蜿蜒,沿途是辽阔又绵延起伏的山,春天一片绿油油的景象,路边的草滩是牧民们的牧场,牛羊成群结队,有时遇上它们晃晃悠悠过马路,脖子上的铃铛发着清脆的响声,对接连的鸣笛置若罔闻,车只有停下来的份儿,一点脾气也没。 

阿兰婚礼之后,甘南突然迎来大雪,接连几日。路面结了冰,防滑链丝毫不起作用。甘南境内所有车站禁止发车,我也决定休息几天。

镇子忽然成了孤岛,失去通往外界的可能性,所有的人被困在狭小的镇子上,无处可去。大雪裹着寒风肃杀而来,人们踉踉跄跄走在路上,行色匆忙,无奈地在暖气和热茶中等待漫无边际的冬天离去。

一日,我在家看书,收到一条消息:临潭往合作的路上发生重大车祸,三车连环追尾,司机全部殒命。点开视频,三个人都认识。视频角度很诡异,远处的云和山都黑得像墨,三个人躺在地上,血肉模糊,肢体残缺。平日里他们相互不对付,常因为拉客起摩擦,大雪天出车无非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多赚点钱,现在只能躺在寒冷肮脏的土地上,围着一群不相干的人。

荔枝打来电话。

“在干嘛?”

“看书。”

“看书?”

“虽然是个跑黑车的,但好歹读过几年书,看书并不稀奇。”

她并不回呛,“有事要去合作,这几天能不能走一趟?”

“等天气好点吧。”我说,“那路上出车祸了,知道?死了三个人。多急也请等等,等路上冰稍微消点就带你去。” 

接下来的几天参加葬礼,三个人分别被不同的东西裹住身体,坟墓形状有所不同,相同的是无止境的哭号和黑暗。人被大地吞噬,从此无人记起。所谓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葬礼是活人的事,务必浩大热闹显得深情悲痛,死者对此一无所知。旁观众人的嚎哭,总不免考虑死亡,它像个黑洞,吸走一切,我翻看那几人车祸的视频,一阵阵恶心。结束,给荔枝打去电话,说定第二天拉她去合作。

见面时是早上十点,大晴天。她在如意旅社门口等我,打扮干练。马尾高高扎起,褐色工装裤和马丁靴,黑色卫衣加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双肩背包,耳坠闪光摇晃,一副要登山的样子。

我冲她打喇叭,她走过来,身形瘦削却步伐有力。

途经几日前发生车祸的地方,我停下车。这段路笔直平坦,没有急弯。想不通他们为何会撞在这里。视频里黑如生铁的山现在看温和无比,顶上盖着积雪,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让荔枝留在车上,自己走到躺过尸体的地方。这里看不见一丝血迹,周围的地全被翻新,像极了开春撒种子的农田,但没有种子,只埋着三个被遗忘的灵魂。我站了一会,回身上车,受伤的世界冒出黑烟,故去的人被永远抛在脑后。风和时间迎面而来,顾不得思考许多。

“这几天参加葬礼去了。”我没话找话,没话找话是司机的傍身之技,而荔枝果然不响,我接着说,“太突然了,幻觉一样,死这种事,让人光是想就接受不了。你去医院干嘛?”

荔枝道出缘由:父亲病危,她平日里看店,闲时去医院陪侍。她爸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不愿意去大医院,坚持留在合作,请她两个姨来看护自己一段时间,帮忙料理后事。旅社留给女儿,自己的存款除去葬礼开销,剩下的都给照顾后事的人。

“做出租车司机大概很舒服吧。”许是为了转移话题,荔枝开口。

“嗯?”

“大晴天开着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风永远清凉,车窗全开,想听什么就听什么,永远与别人擦肩而过。西部电影的感觉。”

“哪里。这样的机会少得可怜,基本没有。有一个人睡觉就不好开车窗,音响声音也不好太大。”

“这么喜欢看书?”她拿起我放在车窗前的小开本博尔赫斯。

“确切说,是喜欢写小说。我做黑车司机,也是为听到不同的故事,然后将它们记下来。想着在写小说时将他们写进去。然而值得被记录的东西寥寥无几,坐黑车的人大都是相识或者有急事,为图方便才选了私家车。很多人上车就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倒头就睡。”

“看起来潇洒,实则拘谨得不行。”

“常常感到荒诞。”我说。

“但也不是全无趣味吧?”

“好处大概是能结识很多人。镇子上的人差不多都能认识。临潭就是这么个地方,认识十个人,就认识了所有人。有时候去医院,从医生到患者大都见过。”

“干嘛非去医院不可?”

“司机这行业实在危险,即便为了活命老老实实开,也难保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腰椎间盘突出之类的。所以得经常去医院,针灸,拔罐,刮痧之类的。常年开车的人大都贴着膏药,像难看的漏气轮胎。”

“这么说,咱们都是经常去医院的人。”两个人都笑。

我又想起那三个司机,“真正令人遗憾的是死亡,出租车总是发生各式各样的车祸,有的撞上大车,有的撞上路边的树,有的干脆鸟一样飞出公路,没人知道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想着什么。死亡追着人,像巨大的问号,拷问意义。”

我放下车窗,荔枝放下马尾。头发倏忽间飞舞,她将双手在嘴前,作喇叭状:“啊!”

回声没能追上来。

3

天气渐渐转暖,冻土变软泥,残留大地的雪渐消,污黑肮脏。已近年关,街上的店家把货物摆到路边,水果,牛羊鸡鸭鱼,茶叶,干果,烟酒,鞭炮,对联。人们前来采购年货,后备厢满满当当,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去。

我每天来回跑两趟,赚取油钱和一定数额的零花钱,然后回家,记录见闻,读书写作,直到深夜,像黑暗里拼命吸收养分的种子,在坚硬的土壤里等待春天。不出车时就躲在家,每日睡到中午,开始整理写出来的小说,投给几家杂志社的邮箱。黄昏外出跑步,到山上去看日落,太阳不甚耀眼,凝视久了会变成一个跳动的圆圈,缓缓下沉,余晖映得天际一片金黄,随后那金黄也散去,留下幽蓝青黑的混沌夜色,像宽阔的大海。

我已想不起来是怎么跟荔枝热络起来的,两人像是很早就认识,这次不过是重逢。得知我在写东西以后,荔枝让我把写好的东西发给他。

“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你的东西解解闷。”于是她成为我的第一读者,也可能是唯一的读者。我不是很快能跟人打起交道的人,她也不是。我没有多少朋友,她也没有。之前的同窗好友毕了业都迅速消失不见,开始工作结婚,速度快的已经有了孩子。生活如是,像个布满陷阱的大道,人走着走着就被吞噬。于是重回孤独之中,独自应对黑暗。

我和荔枝在黑暗中遇到彼此,或许是为了彼此安抚,两人在各自挣扎的过程中不忘为对方举起火把,相互暗暗依靠。

平日里我们各自忙活,一到周末,我准时到旅社门前,等她出来。然后去医院,荔枝在医院呆的时间不长,一两个小时就出来。接着两人一块儿吃饭,再去一些地方乱转。有时是乡下,有时是近处的哪个县。没有看电影,没有逛街,她只是催我不停开车。等快到傍晚,便找一个只能远远看到路的山脚,然后下车,找一个视野开阔处看日落。

“喜欢落日。”

“我也是。”

她扭头看看我,咧嘴笑,像十几岁的姑娘。

一头牦牛站在远处,眼看着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也不见主人来牵回家,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座雕塑。我犹豫一阵,说:“能问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不多陪陪父亲?毕竟快去世的人了。”

荔枝笑容暗淡下去,半晌才开口 :“你跟你父亲关系怎样?”

“因为要写小说不肯找正经工作,大吵了几架。闹到要断绝父子关系。哥哥见状将父亲接了过去。我一个人住在家里。但不至于没感情,有时也会过去看看。”

“我妈是自杀死的。”荔枝沉默一阵,开口。

荔枝的父亲早先在拉萨开饭馆,留母亲和她在家。父亲生意忙,只有冬天才能回家。小学升初中,荔枝考到初中的重点班,母亲很开心,带她去拉萨看爸爸。因为想着给个惊喜,没有提前通知。两人从临潭坐车到兰州,再坐20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拉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来到自家餐馆门前。看到一个女人依偎着爸爸,店里的伙计管她叫老板娘。

两个人站在门外,荔枝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不知要怎么办。她看向母亲。

“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妈脸上长出了十几道皱纹,她就像被施了咒一样,迅速变老,变丑。她看着窗户里那个女人,年轻,漂亮。我爸配不上她,偏偏他不知道耍了什么鬼把戏,把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哄到了身边。我和我妈只能站在外面,无处可去。”

定了定神,母亲拉着女儿,推开餐馆的门:“老乡啊,你女儿我给你带回来啦。”她满脸堆笑,像一个客气的陌生人,“哟,这是弟妹吧,真漂亮!”母亲扔下了她,转身坐上了去火车站的车。

荔枝在拉萨待了几天,水土不服,发高烧,哭闹着要回去。她爸只好带她回家。等坐上回家的火车,拉萨的太阳高高直直,打进来,荔枝觉得病好了许多。

回到家,门大开着。院子里静得出奇,满院狼藉,像是进了贼。荔枝呼喊母亲,喊声被黑暗吸进去,无人回应。父亲让她站在院子里不要动,拉开屋檐下的灯,推开客厅门,又推开厨房门,再推开厢房门,然后她看见父亲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她害怕起来,跑过去看发生了什么。顺着父亲的目光,她看到母亲伸直了却还是够不着地面的脚,憋成紫色的脸和愤怒到几近暴起的眼球。

她猛然间感受到小腹一阵剧痛,像是有人不停地拿刀划过。什么东西流了出来,身下温热荔枝以为自己尿了裤子,伸手去摸,抬手看到一片鲜红。

“那是我第一次来月经。”荔枝说。

“妈妈就是他害死的,没法跟他有感情。”她说。“从小到大,于我而言他就是陌生人。让姑姑们来照顾他也是我的主意,原本打算连旅社也不要来着,彻底了结。但他不听,说毕竟是父女,怕我以后没饭吃。亲戚们因此不待见我,觉得我是个怪物。”

我意识到自己说不上什么话,就低头抽烟。抽完第三根,荔枝站起来,“回去吧。”

4

在高原,四季的界限不分明。明明到了春天,一场大雪又打回严冬。活像托马斯曼笔下的魔山。如此反复,时间从二月走到三月,又从三月走到四月。我接荔枝也已成为习惯。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车里读书,等荔枝从医院出来。书读了一半,荔枝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上,脸色难看,“回家吧。”

“不去转转?”

“天气预报说有雪。”

我不便再说什么,于是直接回家。快到县城,果然飘起雪花来,不一会儿下起大雪,纷纷扬扬。

荔枝第一次邀请我进去:“上去坐坐吧,这么大的雪。”

旅社是个红色大铁门,进去之后是三层,一二层住客人,三层自己住。院子里长着一棵病恹恹的杏树,枝桠枯黑,很久没人打理的样子。进了旅社,暖和许多。我问荔枝怎么这么热,她指指过道尽头一扇小门,“暖气是自己烧的。”楼梯比较狭窄,两人没法并行,荔枝轻车熟路,一步跨两三层台阶。几步便到了三楼。房间干净得像是很久没人住却天天打扫。天蓝色床单,灰色被套和枕头。奇怪的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杯子和碗具。

“你这是收藏?”我指指那排器皿。

荔枝嗯了一声,脱掉外套,边换鞋边说:“这些东西总让我有种又空虚又充盈的感觉,像是用虚无盛满虚无。你要喝东西吗?”

“有咖啡吗?晚上要写东西,先提提神。”

我坐在床沿上等她回来。看到一个旅行包,拉链没拉,放着手机充电器,充电宝,下面是几件干净衣服。

荔枝端着咖啡过来,放在桌上。

“要去哪里吗?”我指指书包,听到自己声音里有种苦涩。

我想说你要走为什么不说,但没说出口。我不知道怎么问,只是指着那包。荔枝放下杯子,看着我,不说话。窗外雪越来越大,我仿佛听到风声呼啸而至,她就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雪席卷而走,不留痕迹。像那几个死掉的司机。

“只是习惯。父亲得病那年开始,我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习惯?”

“我妈去世以后,我已经不想在这地方过下去了。母亲死后,父亲关掉拉萨饭馆回来,把家改建成了旅社。那女人成了我继母。我明里暗里跟她作对,不跟她说话,不穿她买的衣服,她做的饭也只是随便吃几口。因为饭量减得厉害,我常常晕倒在学校。痛经也越来越厉害,痛得死去活来,但父亲并不关心,只想着再生个儿子。我考上高中以后,她大闹一番,折腾几个月,跟我爸离了婚,回了拉萨。短短几年,她把我的生活毁坏得一干二净。”

“继母?”我问。

荔枝点头,“我被她侵犯过。”

初三那年,临近中考。荔枝来了月经,请假在家休息。“每次例假我都像只将死的鸟,动弹不得。”她说。那是下午三点左右,天气大好,旅社前的杨树正茂盛,风吹过时哗啦啦晃到窗前。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那女人进屋来,“怎么样?”荔枝别过头,不理睬女人。一直以来她都像个愤怒的犀牛一样,低着头用犄角反抗着有关这个入侵者的一切。现在,女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将自己逼到了角落,言语间满是不屑:“来个事儿有这么疼?装什么样子?”她高高在上,轻蔑地质疑,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剑,剑光压在荔枝的脸上,透过被子刺进来,锋芒毕露,一动即死。

荔枝彻底成了她的猎物。

那女人知道自己对这孩子的压迫,她看着这个因痛苦和恐惧而极力反抗自己的孩子完全瘫软在床上。于是怀着男人的目光,审视着同为女性的荔枝,目光淫邪起来,视线像野兽玩弄猎物般在她身上游弋。那完全是某个好色之徒流露出强烈欲望时猥琐不堪的眼神,隔着被子和衣物,将少女彻头彻尾把玩了个遍。

荔枝汗毛耸立,感到那眼神像一只遮天蔽日的手,带着浓烈的性意味将她抚摸了一遍。她试图反抗,转过来与那女人对视,“噌”地一把扯掉被子,汗水浸透的背心和短裤紧贴在身上,空气中迅速散开一股发酵的腥味。

两人对视,万物静默如谜,那女人伸手,往荔枝双腿之间摸了一把,露出诡谲的笑,她越过了界限,把玩着他人的羞耻,如同下流的神,在难以想象的敌意中举止轻佻地完成了侮辱。

窗外风声呼号,大雪纷飞。我摆弄着手里蒸汽氤氲的咖啡杯,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想象远山的牧民独自在连日大雪中生活的场景。荔枝继续说话,声音微颤,“我说不清那是猥亵还是恶作剧,她用一种游戏的形式轻飘飘地侵犯了我。说出去也许难以置信,哪有女人欺侮女人的,但事情的确发生了,她的眼睛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男人的眼睛。那天那女人从我房间出去以后,是我爸关的门。他看到这一切,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所谓性的罪恶,并非只在异性之间,它就在这里,我却难以言明。这是我的梦魇,对我而言,这里与地狱无异。”

她从我手中抽走一根烟,点燃,深吸几口后徐徐吐出烟雾,“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写作,不是外面机会更多吗?”

“离开这里的话,我不会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小说,我想写的故事,在这里才能找到。”她怔住,但随即释然,什么也不说。我辞别她,出门,路边昏黄的灯光与大雪交织,前后看不见一个人,脚踩在雪上,发出寂寞的声音。我钻进车里,驶入黑夜。

5

甘南没有春天,漫长的冬天过后就是炽热的夏天。荔枝的父亲死在了甘南的冬夏之交。说来奇怪,我俩一面也未曾见过。我接送荔枝去看望他,他的死在离我遥远之处进行着,生命的微弱气息在远处明灭不定,我对此只是作为信号接收,说到底,我与他仍旧是陌生人。

陌生人的死亡,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到自己的父亲,却难以共情,我的父亲好端端地活着,什么也未曾发生。世界每时每刻发生变化,或好或坏,看起来却如海面一样平静。

葬礼那天,荔枝打来电话。要我过去。我到时,她坐在屋子里,没有参与葬礼,穿着我第一次载她去医院时的那身衣服,背包放在床头。

“等送完葬,打算离开。”

“去哪里?”

“不知道。想去个四季分明,能看到海的地方。能送送我吗?”她对远方只有空泛的想象。

“旅社怎么办?”

“卖掉了,很多钱。”

下午四点,送葬的人陆续回来。她两个姨妈在院子里忙活,佯装难过,但掩不住横来财富的喜悦,假模假样地骂她:“没良心的东西!”荔枝不理,背起背包。我们上车,离开了那个红色的大铁门。那些人从后面追上来,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我一踩油门,声音又一次没跟上来。

“到了那边,还保持联系么?”

“不了吧,该见到自会见到。”

从临潭到兰州要六七个小时。在合作上高速,而后直奔兰州。兰州以外便是远方,北京,上海,青岛,大理,深圳,香港,台湾,芝加哥,伦敦,伊斯坦布尔,麦加,世界像一片汹涌的海,等待她扑身而去。

天色越来越黑,荔枝一直朝外张望,直到漆黑。眼神中有种摸不清看不明却叫人难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片深海,我知道我看不见她所看见的那片海。

她哭起来,起先是抽泣,而后终于放声,像鲸鱼的叫声。我停下车,抱住她,等她哭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欢你,但是……”

她嚎啕大哭,一个劲说着对不起。

6

阿兰结婚一年,怀了孕,挺着肚子。有时与我在街上相遇,温和一笑,熟悉又隔阂。偶尔也会闲聊,询问荔枝近况,看来荔枝既没有联系我,也没联系她。

我还是坚持在写小说,投出去的稿子继续沉寂。我时不时地会想起荔枝对我的评语,“能写出小说来,但跟你自己的预期相比的话相差甚远。”

然而自己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还是要写出来才知道,于是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也许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但至少那些时间已然流淌过去,成为我的过去之海。前几日路过旅社,正在拆迁,过段时间会有新的什么建在往日的废墟上。经常梦见荔枝,醒来后总是哭得一塌糊涂,但梦到她的次数明显越来越少。

她也终于流进海里,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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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屗瑩渔ξ

一屗瑩渔ξ

81 2020-03-15 加入 中国

等级:[V1] 俊才

(这个人懒得留下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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