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赛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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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赛车手

阿莫
2022-09-18 / 0 评论 / 9 阅读 /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

1

打我记事起,我爸以半年一次的频率发着神经,每次都会惹些祸端出来。

比如,在我上小学时,家里买了一台拖拉机,外形粗野笨重。大家知道,发动拖拉机需要人力,钥匙是一个Z形摇杆,我爸把摇杆前端插进发动机,后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扳着减压器,弯腰提胯,样子像是相扑运动员比赛开始前的准备动作,嘴里呼喝一声,起!(对于这声“起”的作用困扰我许久,我以为它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能够使人力气骤增,长大后才明白,它的作用仅限于心理层面的加油鼓劲。)手臂用力,顺时针转动,由慢到快,他的屁股和头颅也跟着摇动,越来越快,好像得了重度癫痫,还像原始部落用以施展巫术的某种奇怪舞蹈,同时面部表情越来越夸张,呲牙咧嘴,眼珠子鼓起来,每次我都担心它们会像炮弹一样从我爸眼眶里喷射而出。直到拖拉机头冒黑烟,浑身战栗,连呼带喘地启动起来,我爸抽出摇杆,手扶机箱盖,陪着拖拉机喘一会儿,才会恢复常态。

苦难能够激发人的灵感,不久之后,我爸突发奇想,淘了一部大功率二手电钻,找焊工皮楞叔把拖拉机摇杆切断,只留下前端,再焊接在电钻上,制成电动摇杆。我爸双手端着电动摇杆,冲着拖拉机耀武扬威,拖拉机神态自若,毫无惧意。我爸放狠话:受死吧,看我怎么收拾你!拖拉机不为所动。我爸招呼我帮他扳减压器,他把摇杆插进拖拉机,按下开关,这次没说起,说的是“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哄”(其时《青蛇》大热)。伴随着拖拉机逐渐剧烈的轰鸣,咒语念完,拖拉机发动起来,我爸得意地抽出电钻。本来剧情应该在此处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但是剧本被皮楞叔的大意篡改。他在焊接摇杆时少点了两下,没有接牢,我爸抽出电钻,钻头留在了发动机上,它在发动机上张牙舞爪地乱搅一通,最后呼啸着激射而出,我爸一把抱住我,摇杆打在他后脑勺上,他哎呦一声痛叫,手捂住后脑勺,血从他指缝挤出来,染红了五根手指。

摇杆掉在地上,似乎想逃避责任,滚出老远。我说:“爸你抱我干啥,我个子矮,你不抱我的话,摇杆会从我头顶飞过去,根本打不到我,你也不会被打破头。”他不说话,只是嘿嘿笑。

再比如,九月份,他跟皮楞叔下象棋。对方老帅被他用连环炮憋死在中军帐,皮楞叔赖账,想要悔棋,我爸不从,两人争执起来,我爸一跃而起,手中红马飞出,在皮楞叔似秃非秃的脑壳上尥了一蹶子,皮楞叔头上血流如注,登时一颗脑袋成了烂番茄。我爸给我打电话,还在笑:“儿啊,你不知道,当时你皮楞叔咔嚓就跪下了,身子摇了摇,扑通就躺地上了。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又是掐人中,又是人工呼吸——那个味儿,冲啊——后来才知道,龟儿子晕血,脑袋就是皮外伤,屁事没事。”我问:“皮楞叔没跟您要补偿?”我爸答:“他敢,这才算扯平了!”(他这人记仇。)

我以为今年任务提前完成,后面几个月再不用担心我爸的幺蛾子,谁知到十月份,我爸又惹了麻烦。

这是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还在床上睡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我迷迷糊糊去开门,门口严严实实堵着黝黑粗壮的我爸。他本来就黑,一到农忙时节就像晚上又阴云密布,黑得更甚。他趿拉着解放鞋,背着个蛇皮口袋,挤开我闯进屋,蛇皮口袋随手一扔,瓷砖砸得响亮,我说爸,楼下住人呢。他嘿嘿笑,“忘逑了,你说住楼房有啥好,干吗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听见。”我说:“您不在家收玉米,跑我这干吗来了?”他说:“玉米收完了,给你捎点新鲜玉米面儿。”我知道他来的目的肯定不止玉米面那么简单,问他:“爸,您是不是又闯祸了?”他伸手搔头,还是笑。我脑瓜壳嗡嗡响,怕啥来啥,这次一定是大麻烦,不然他不会来找我,还假惺惺冠以送面之名。我硬着头皮说:“又咋了?”他没回答我,“我先问你,能搞到坦克发动机不?”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右手五根手指在膝盖上此起彼伏地敲打,偏着头,四十五度仰视,这是领导训话下属时的标准姿势。我说:“爹,亲爹,坦克发动机我弄不到,航空母舰的要不要?”他还是笑,黑脸上呲出一排白牙,“太大了,拖拉机装不下!”

我知道我爸脑袋里存着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除了前面说过的把拖拉机摇杆改成电动摇杆外,还有一件事,是我这辈子都羞于对人提起的。也是在小学,放学前老师通知,第二天必须佩戴红领巾,好迎接市领导的视察。我回家找红领巾,找不到,后来想起,我把它做成了红缨枪的枪穗子,为了体现其逼真的效果,还剪成了碎布条。我只好央着我爸去镇上给我买,他说买啥买,等着,一会给你变出来。说罢回了屋,一会工夫,真就拎着一条红领巾出来。也怪我大意,没细问,也没展开检查。第二天,到了学校,我兴冲冲戴上红领巾,当时我个子矮,坐第一排,老师一眼看出异样,薅着我的红领巾说:“你这红领巾高级啊,上面还有个福字。”

课间同学们将我围住,挨个参观我的红领巾,有人问:“这是拿你妈的裤衩改的吧?”当时我妈还在世。我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家一把将红领巾摔在正在听收音机的我爸头上,一边哭一边质问:“你说,是不是拿我妈的红裤衩改的?”我爸伸手抹下红领巾,嘻嘻笑,“眼睛还挺尖,不过不是你妈的裤衩改的,是我的,今年本命年。”说完笑得更加放肆,白牙又呲出来。他总是这样,世上好像没能让他犯愁的事儿,天塌下来也不以为意。

他的二郎腿又抬高了几分,“坦克发动机搞不到是吧?”这不废话吗?我不理他,他把头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头顶的吊灯,“你那辆二手大众,你一直夸它动力足,多大排量的?”我想都没想,说:“1.6T,涡轮增压,起步快,动力强,关键还省油!”说完我就后悔了,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抠下来吧,装到我的拖拉机上。”他的脚脖子搭在了膝盖上,脚悬在半空抖动,时不时用眼睛瞟我,观察着我的反应。我说,“爸,您别开玩笑行不行?拖拉机是拉庄稼的,轿车是拉人的,轿车发动机装到拖拉机上就好比穿着西服去游泳,不对路啊。”他说:“也对,游泳谁穿衣服,累赘。”不知道他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们那一辈儿洗澡和游泳都在水塘,脱得赤条精光,齐刷刷在岸上下饺子。

“坦克发动机搞不到,汽车发动机你又不让用,那咋办?反正你得给我弄台发动机,城里我不认得人,这事就拜托给你了。”这语气哪是拜托?分明是命令。我这才醒悟,之前什么坦克,什么汽车,他都是在试探我,老头啊,跟我用上兵法了。

“你改装拖拉机干吗?”在他进入我的出租屋半个小时后,我终于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2

秋收时节,我爸开拖拉机去拉玉米,在路过一个丁字路口时,和一辆回家探亲的宝马亲密接触。拖拉机毫发无损,宝马碎了左前灯,成了独眼马。车主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男性,光膀子,胳膊上盘踞着两条蜥蜴(“龙吧?”我说。“蜥蜴!”我爸强调。)男子对我爸说,一个车灯五千,拿不出就别想走人。我爸下车跟他理论,说都是正常行驶,就像两个人走个对头面,一个被另一个撞了个跟头,倒了的只能怪自己太瘦,太弱,不能把责任归咎到对面的人身上。大蜥蜴(后来我爸一直用这个称呼指代开宝马的小伙子)被一个拖拉机司机嘲笑爱车弱鸡,很是恼火,梗着脖子说:“你要是台凯迪拉克、玛莎拉蒂也就算了,你说两句我听着,你就是台破拖拉机,你狂啥?我一台宝马买你五十台拖拉机,还能饶我几辆三蹦子。”我爸说:“秦始皇用过的夜壶更贵,你怎么不开上街?”

大蜥蜴觉得人格受到侮辱,抬手要打我爸,我爸看对方亮了架势,也不客气,一招黑虎掏心把小伙子捅翻在地,招式生疏,方位向下偏了半米,掏心成了掏裆。小伙子大虾一样蜷缩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爬起来对我爸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爸说:“那是伪君子。”小伙子又说:“总不能就这样算了,灯你该赔还得赔。”我爸要为自己的拖拉机正名,说:“赔灯可以,该多少钱多少钱,可你不能瞧不起我的拖拉机,瞧不起我的拖拉机就是瞧不起我这开拖拉机的人。”大蜥蜴摇头晃脑说:“我真不是瞧不起你的拖拉机,我这车真能买你五十辆拖拉机,再说,明明是你先瞧不起我这车的,说它瘦弱。”我爸哈哈大笑,“相比我的拖拉机,它本来就又瘦又软,白瞎了那么多钱。”小伙子气不打一处来,“大爷,你这是斗气儿,除了拉粮食比不过拖拉机,我这车哪儿比拖拉机强上百倍,无论是速度,安全性,舒适度……”我爸打断他:“你说,你这车最拿手的本事是啥?”大蜥蜴说:“跑得快!”我爸大手一挥:“那咱就比比,看谁跑得快。”小伙子有些懵,“比人还是比车?”我爸说:“比人那是欺负你,就比车,我的拖拉机和你的宝马比比速度,如果你的宝马赢了,我双倍赔你车灯,一万块,如果我的拖拉机赢了,钱你一分要不到。”小伙子鼻孔冲天翻着,“大爷——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别的不说,你要是赢了我的宝马,我倒找你一万!玩儿呢?”两人拉钩上吊,相约五天后在我们村的环村路上一较高下。

说实话,我现在比当时的大蜥蜴还要懵,搞不懂老头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简直是一场自杀式的赌约,他一定以为我爸是个傻子,最起码脑子里缺了一根弦,更可能是两根。我现在也有些恍惚,你说他傻吧,小时候我什么题不会,问到他,他想都不想就能告诉我正确答案,说他不傻吧,却又屡屡做出让你匪夷所思的傻事儿,这次也不例外。

我明确告诉他,一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的价格不止五千,换发动机的话最好连变速箱一起换了,这样算下来,成本将近一万。而一台宝马车灯,如果大蜥蜴说的他的车能买五十辆拖拉机的话,那一个车灯确实需要五千。我没打算说服他,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折腾自己我怎么都不会过问,这次捎带上我就有点过分。

“爸,”我试图劝他回头,“别逞强了,没意义,直接赔他车灯,省钱省事,您要想用拖拉机跑赢宝马,我说实话,不太现实。”我尽量说得委婉一点,但我爸还是被我激怒,他的右手食指像剁肉的菜刀一样冲我舞动,“这不可能,那不可能,那啥也别做了,百万雄师怎么渡的江?乌龟怎么跑赢的兔子?”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我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对他说:“走,买发动机去!”

3

我想我爸找到我头上一定是看中了我和张大力的关系。

我的朋友张大力在北环开了一家二手汽贸中心,天南海北收来的轿车、货车、卡车像大战过后的变形金刚集结,一排排堆满了仓库,车况好的直接卖,差点的做一下美容再卖,从里到外,除了喷漆,还会更换配件。我的二手大众就是从他那买来的,他跟我保证,这车你去开吧,就算你报废了它也报废不了。本着对朋友的信任,我毫不犹豫提了车,第二个月,车灯突然失明,找他去,他说原厂灯太暗,坏了也好,正好换个LED的。第三个月,倒车影像上半截还正常显示,下半截花屏,像岛国小电影一样打了马赛克,也就是说除了看不到路面,其它都能看到,可是倒车影像不能看路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再去找他,他说一定是我走水路,导致线路进水了。我说我买的是汽车,又不是船,自己找死去走水路?好歹免费给换了,不过代价是请他吃了顿烧烤,花了三百八,事后我在淘宝搜索,一个倒车影像摄像头也就几十块钱。我暗骂自己,就是贱,吃饱撑的点开淘宝?

我和我爸来到汽贸中心是早上八点钟,张大力还躺在一辆卡车后排座椅上做春梦。(之所以确定是春梦,是因为我看到他的裤裆支起来的小帐篷。)我把他薅起来,他迷迷瞪瞪看着我,好半天才聚拢了意识,推开我说:“又咋了?你是开车还是啃车?怎么天天出毛病?”我说:“你大爷,这次不是修车,是给你送生意。”他一下子从驾驶室跳下来,踩到地上半块砖头,脚下踉跄,飞机俯冲似地跳出几米远,站定了问我:“买车吗?”我说不是买车,买发动机,说完嘴角冲我爸撇了撇,又朝张大力飞了个眼儿。张大力看了眼正在围着两米高十六米长的卡车转圈并时不时用手拍拍这敲敲那的我爸,马上领会了我的意图,他大声说:“有,啥样的发动机都有!”如果不是我爸在场,我肯定飞起一脚踢碎我和张大力之间的塑料友情。

我听见我爸洪亮的声音从车屁股后面传来,“卡车上的,大马力的!有吗?”张大力马上回应,“叔,有啊,就这辆车上的,360匹,双缸,起步稳,动力足……”我爸等不及他说完,又问:“能装到拖拉机上吧?”这次声音是从卡车左面传来的。我轻声咳嗽,张大力转着眼珠子,全没理会,说:“叔,没问题啊,别说拖拉机,就是自行车,您想装我都给您装上!”张大力,求你做个人吧。我爸说:“行,我一看你这小伙子就靠谱,这事儿叔就交给你了。”说着人已经从车头另一侧转过来,站在张大力的面前。张大力眉开眼笑,“叔,我办事儿您放心。不过您在拖拉机上装卡车发动机干吗?”于是我爸拉着张大力,两个人站在卡车的阴影里,我爸连说带比划又把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张大力频频点头,我爸讲完,张大力手摸着下巴说:“叔,要想确保拿下比赛,那除了换发动机,还得换轮胎、变速箱、油箱、方向盘、仪表盘、后视镜、导航……”我忙打断张大力,“导航就没必要吧?”我爸说:“你闭嘴。”我爸就像一只主动把自己送进虎口的肥羊。张大力哈喇子溢出嘴角,他正在努力绷着笑,他说:“我会在确保万无一失的前提下尽量给咱们节约成本,然后我再送叔叔一套全身喷漆!免费的。”我爸摇着张大力的双手,对他千恩万谢,张大力说:“客气啥,我跟浩然啥关系?他爹就是我爹!”张大力啊张大力,我算看透你了,专门坑爹是吧?

成交前,我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大力,换了发动机就不用摇杆了吧?”在他问出问题的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已成为定局。

4

张大力开箱货拉着我和我爸,还有从卡车拆下来的发动机、变速箱、油箱、轮胎、方向盘、仪表盘、后视镜,一路从县城开赴我的老家石家疃,轰轰隆隆,惹一路尘烟。所有配件加一起,张大力开口只要九千八,在进行了一番彬彬有礼的讨价还价后,价格最终定格在七千二。以我对张大力的了解,他绝不会做亏本买卖,所以我对卡车的来路心存疑惑,我问他:“卡车你多少钱收的?”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嘴角取下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屈指弹出窗外,“8毛一斤。”样子潇洒,像极了电影里的小马哥。

在乡道上我们碰到一队交警,据说是跨省联查,深入到村镇。还好张大力手续齐全,也没有酒驾。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我们把零件一件件从箱货里搬下来,在院子里按照体积大小排成仪仗队。我爸对着它们像巡视的领导,从头踱到尾,再从尾踱到头,最后立在发动机前,大手一挥,“同志们辛苦啦!”发动机们静默如常,张大力应和道:“为人民服务!”

张大力无疑将肩负起改装拖拉机的重任。他从车上取来工具箱,戴上原本是白色现在被油污染成灰色的棉线劳保手套,煞有介事地操作起来。刚拧下两颗螺丝,他裤兜里的手机叫唤起来,他摘掉右手手套,掏出手机接听,“喂,喂!”很大声,“什么?行,行,我马上回去。”我暗想,这家伙要跑路了,果然,他挂了电话,一脸歉意对我爸说:“叔,实在抱歉,店里忙,伙计应承不过来,我得回去。”我说:“改完再回嘛。”他说:“急事儿,我先回去一趟,处理完就回来。”我知道再也指望不上他了。我爸倒是大气,说:“有事你去忙,改装我自己来,我还怕你改得不合心意呢!”张大力放下工具箱,又从车座下面抠出两桶自喷漆,递给我爸,我说:“这就是你送的全车喷漆?”他嘿嘿笑。

张大力走后,我爸蹲在拖拉机前端详了一阵,低头在地上写写画画,我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没应声,许久,他站起身,挥舞着螺丝刀,开始解剖拖拉机。拆完发动机,他招呼我搭把手,我俩一起把旧发动机抬下来,放在新发动机旁——新发动机比旧发动机整整大了一圈儿。油箱、水箱、方向盘依次拆下来,忙到日头泊在房西槐树顶上,拖拉机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车架。我爸抹了把汗,脸上又添一道迷彩——他现在看起来像原始部落的首领。我说:“天黑了,明天再干吧。”他说:“也好。”

我爸脸也没洗,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守在拖拉机前,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手中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我提了手电筒,跟出来,站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给他照明。我知道,这时候无论怎么劝说,他都不会放下手上的工作了。他的大脑一定在极速运转,一个个零部件由脑细胞搬运到拖拉机车架上,摆放好,上螺丝,拧紧,大约一个小时,我爸一拍手,“成了!”在他的脑海里一场浩大的改装工程宣告完成。下面是实操,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完成,我不得不数次在他的呼喝声中上前帮忙,搞得浑身油污,一抽鼻子,柴油味滚滚而来,深入五脏六腑。安装发动机就用了两个多小时,因为后配的发动机体积比原发动机大了将近一倍,跟车架不适配,我爸只好用铁丝勉强把它固定在车架上,用手掰了掰,很牢固,我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拍手,手上烟尘在手电筒光柱里飞扬,“歇了吧!”他说。我像听到特赦,兔子一样跑到卫生间,飞速把自己扒光,站在水幕里,冲刷身上的柴油味。等我洗完澡出来,我爸还在拖拉机前,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我说:“爸,该睡了。”他说:“睡。”却不动身。我眼皮打架,顾不得他,自己去睡了。

第二天我被院里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扒开窗帘望向窗外,只见我爸置身晨光里,又在围着拖拉机打转。我爬起来,套上衣服,赶到院子里,我爸抱着油箱搬上搬下,动作类似我在健身房举杠铃,不一会就汗流浃背。我说:“爸,您干嘛呢?”他放下油箱,说:“还是装不下,车架太小了。”他放下油箱,转身出了大门。我追出去,只见他两条腿前后摆动,似乎足不沾地,一条裤管挽到膝盖,一条被袜子勒在脚踝上,直直往巷口走去,我喊他:“爸。”他全没听见,人影在巷口榆树旁打了个闪,不见了。

我爸又犯了较真的病,就像我上初中时,碰到一道难题,他陪我想了半夜,后来我睡着了,他还在琢磨。我醒来时看到他顶着鸡窝头,红着眼睛,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他一摔笔,骂道,“出题的人真是混账!”那天我爸一起跟我去上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责老师出错了题。这是我另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一个小时后,我爸去而复返,同时带来了皮楞叔,皮楞叔骑着三蹦子,三蹦子拉着焊机切割机还有几根长出三轮很多的铁龙骨。皮楞叔原本是个纤细笔直的人,上了年纪后背被岁月压弯,走路还习惯把双手交叉在屁股后面,样子看起来就像一支行走的圆规。皮楞叔叼着半截烟卷,大概烟迷了眼,挤着一只眼睛,脸上全是交叠的褶皱,他说:“你爸又发什么神经?”我和皮楞叔一人抬龙骨的一端,平放在地上,我说:“这不都是家常便饭吗?”皮楞叔说:“别再加长了,再长捅破天了。”我爸过来搬焊机,对皮楞叔说:“看到没,挺简单个活儿,就是把拖拉机车架加宽加长。”大手在院子里满满当当的配件上一挥,“能装下这些东西就欧克。”皮楞叔说:“这活儿我拿手。”我爸伸手拍皮楞叔的驼背,“当年让你改拖拉机摇杆你也这么说,结果差点改成血滴子。”皮楞叔说:“这次你放心,保证圆满完成任务。”我爸说:“出了岔子怎么办?”皮楞叔说:“那你再拿棋子开我瓢!”两人情绪越来越昂扬,改装现场成了誓师大会。

5

我爸和皮楞叔每天守着那堆破铜烂铁捣鼓,到晚上我给他们老哥俩炒两个菜,我爸拿出过年时我带回的白酒,一人倒上一杯,喝到微醺,放皮楞叔回家。第三天上午,一台拥有卡车灵魂的拖拉机已经初具规模,只差换轮胎了。可是在采购轮胎时,我和我爸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拖拉机的轮胎是前小后大,而卡车上卸下来的四只轮胎大小一致,根本无法安装到拖拉机上。我说:“要不就这样吧,光凭这发动机也能轻松赢宝马了。”我说得违心,我的真实想法是,即使换了轮胎,拖拉机也跑不赢宝马。我爸说:“那不行,轮胎必须得换,刘翔跑得快吧?你给他穿双小鞋他也拿不了金牌。”说完让我给张大力打电话,接通,我爸把手机抢过去,“大力啊,还得麻烦你跑一趟,拖拉机的轮胎前小后大,我现在把后轱辘装上,前面有没有办法?”不知道张大力怎么回复的他,他挂了电话,对我说:“你这朋友靠谱!”

临近中午,我爸刚换完后轮胎(此时的拖拉机看起来像个高撅着屁股的巨婴),张大力开着箱货停在了我家门前。他跳下车,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滚落两只汽车轮胎,他说:“我专门上网查了,这两只轮胎和之前的卡车轮胎正好配得上拖拉机。”我爸掐着张大力的肩,赞许道:“我就说,浩然找女朋友眼光不行,交朋友的眼光那是一等一。”张大力拍着胸脯说:“叔,浩然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儿。”

吃过中饭——少不了二两酒,张大力帮我爸换上轮胎,拖拉机比原来长高了近一米。张大力告辞,我爸说:“走啥走,今天住下。”张大力说:“不了叔,店里还有事儿。”我爸说:“你喝酒了吧,最近查得严。”张大力吐吐舌头,“瞧我这脑子,忘了这茬了,来的时候还真碰到交警了。”张大力被我爸挽留了下来,这也就意味着晚上我必须和这个无耻之徒睡一张床,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还冲我吐了吐舌头,我暗骂了句傻逼,强忍住照他屁股踹上一脚的冲动。

拖拉机改造完成,原来的机箱盖用不上了,皮楞叔自告奋勇从家里拖来一张白铁皮,量好尺寸,画上线,切割机电焊机一番挥舞,拖拉机披上了全新的衣裳。张大力举着两桶自喷漆,在拖拉机上左右开弓,顷刻之间拖拉机成了红蓝相间的擎天柱,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最后剩下一点红漆,我爸说不能浪费,在蓝色车头上喷了一道红色闪电。

皮楞叔说:“威风!”

我爸说:“霸气!”

张大力说:“牛逼!”

我在心里说:“三个神经病!”

拖拉机凛凛矗立,沉默不语。

张大力催促我爸:“叔,打火试试!”我爸搓着手走到拖拉机驾驶位,憋不住的笑意在脸上蹒跚绽开,怎么看都有点别扭。他指了指档杆旁边的一个绿色按钮,“一键启动?”张大力点点头,我爸伸出一个手指,对着启动键瞄准儿,第一次按偏了,第二次直接把手指放在按钮上,用力,拖拉机一声娇喘,从烟筒里吐出一排一排烟圈儿,哒哒哒启动起来。我爸不住点头:“声音真脆生。”张大力一拍脑门,想起什么,“我车上还有台音响,装上,开着拖拉机听摇滚,多带劲!”我爸说:“听什么摇滚!闹腾,要听就听河北梆子,辕门斩子!”他完全被张大力蛊惑,已经动了大义灭亲的念头。张大力去车上搬音响,我拉住他,说:“要钱不?”他甩开我,“什么钱不钱的,给你按成本价,二百五!”我爸接话:“二百五不好听,给你二百六!”音响装上,却没有河北梆子,一水儿的摇滚,好不容易找了首《北京一夜》,我爸说:“就它了,有味儿。”

晚上我爸搞了个庆功宴,特意从小卖部买来烧鸡熏肠猪头肉,喝光了最后两瓶白酒。拖拉机一直咆哮着摇滚乐,《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赤裸裸》《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直到邻居咣咣砸墙,张大力才关了音响。躺在床上,我问张大力:“你说拖拉机真能跑赢宝马?”张大力磕磕巴巴说:“重要吗?老爷子开心就好。”

6

第二天一早,我爸叫起我和张大力,说要试驾,还要用我的二手大众扮演宝马,实地跑一圈儿,做到“万无一失”。我和张大力爬起床,洗了脸,喝了粥,我爸已经发动了拖拉机。他坐在驾驶座上,腰杆挺得笔直,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正前方——是我家客厅,此时我正站在客厅门口,对着他刷牙。我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真怕他一脚油门踩下去。银色长方形音响悬在副驾驶旁,像长出的嘴巴,正在卖力地唱,“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不再回忆,回忆什么过去,现在不是从前的我……”我爸在歌声里出了会神,然后挂档,拖拉机开始蠕动,我爸打方向盘,拖拉机调转方向,调了几次,终于开到大门口。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爸关掉音响,跳下拖拉机,骂了一声,“我操!”

拖拉机顶在门框上,根本出不去。拖拉机比门宽了大约半米。我和张大力面面相觑,我爸面无表情地把拖拉机倒回到院里,我问他:“咋办?”沉默了一会,他大手拍着方向盘,说:“活人能让尿憋死?拆墙!”我试图劝阻:“把墙拆了家里进贼怎么办?”我爸提高了嗓门,“除非他惦记你妈的骨灰盒!”好吧,拆墙。

卸下大门,我爸抡起镐,叮叮咚咚一通凿,砖屑纷纷扬扬,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落到我爸头顶。我和张大力躲在屋里,隔着玻璃看我爸和一面墙鏖战。张大力说:“我就佩服你爸这股精神头儿。”我说:“说清楚,是精神还是神经?”他说:“你这么说你爸行,我说可不行,毕竟血浓于水。”我呸。跟他闲扯着,院里轰隆一声响,随后升起一团尘烟,不见了我爸。我俩跑出去,一个喊叔,一个喊爸。只见我爸的身影从尘烟里现出轮廓,逐渐清晰,他双手横握着镐头站定在我俩面前,身上披了一层灰色的霜。我说:“爸,没事吧?”他咧开嘴,牙上也粘了灰,“妈的,吓我一跳。”

墙终于不堪忍受我爸的凌辱,愤然自裁,从中坍塌了一半儿,另一半也摇摇欲坠。我们跨过满院的碎砖头,开辟出一条能容拖拉机进出的通道,我爸跳上拖拉机,说:“走吧,别耽误时间了。”张大力临阵退缩,坚持要回县城,我们不再强留。临走,张大力说:“叔,我看好你呦。”还从车窗里伸出了一个大拇指。我爸说:“走你的吧,贫气!”

我爸在前面开着拖拉机,我在后面开着二手大众,一路招摇,穿街过巷到了村口,其间遇到几个熟人,跟我爸打招呼,问我爸又搞什么新花样,我爸笑而不答。他把拖拉机停在村口牌楼前,指着面前光滑如镜的柏油路说:“这条路是省道,去年刚修的。”我说这我知道。他又说:“往前大约两公里,有条右拐的岔道,铺的青砖,路面不平,大坑连着小坑,咱村的地大多在那条路的两边。”我说这我也知道。他继续说:“村里想修那条路,向上级申请了好久,还没批下款,这你不知道吧?”我摇头,他说:“这条砖道也差不多有两公里,走完砖道,再向右拐,是一条土道,两边都是沙地,种啥荒啥,后来那一大片地就都闲置了,没人种地,也就没有行人,没有行人,也就没人修路,不下雨的时候,那条路还挺平坦。这条路稍微长一点,大概有五公里,然后就到了咱村和梁庄的交界,那是一条石灰路,比柏油路硬,车跑上去颠簸感会强一点。石灰路也有两公里,跑完又到了柏油路上,再跑三公里,回到起点。全程大约十四公里。”我不由赞叹,“爸,您这是早就勘察好了?”我爸说:“老子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里程可能不太精确,也差不了大数。”我说:“那您是志在必得了?”我爸神秘一笑:“志在必得不敢说,尽人事,听天命。”当时我完全搞不懂我爸这句话的意旨,还纳闷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豁达,直到第二天比赛结束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俩把拖拉机和轿车并排停好,各自发动座驾,我爸说:“你现在就把自己当成杀人越货的歹徒,后面有警车在狂追你,追上你就要挨枪子儿,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说:“您放心吧,我有多快跑多快。”话音没落,拖拉机一声咆哮,率先冲了出去。

柏油路上我占尽优势,落下拖拉机至少五百米,上了砖道,轿车颠簸了两次,我的五脏六腑差点从嗓子眼儿窜出来,轿车也险些托底,只好放缓速度,我爸追上来一点。到了土路,路面反而平坦了许多,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扬起滚滚沙尘,将拖拉机淹没其中,开始还能影影绰绰看到拖拉机的轮廓,后来影子都见不到了。到了石灰路,我再次减速,等到拖拉机出现在后视镜,我挂着一挡猛轰油门,发动机嘶鸣,尾气滔滔,速度却并没加快。等我开上柏油路,拖拉机已经赶上来,终于拖拉机车头越过我的车窗,我爸扭头看着我,冲我吹响了口哨。

最后我爸以微弱优势获胜,他胳膊架在拖拉机方向盘上,脸上的笑意被压制在沟壑交叠的皱纹里,“怎么样?还行吧?”我说:“厉害啊!”他说:“你小子没故意让着我吧?”我说:“怎么可能,真的技不如人!”

7

到了下午,我借口出门溜达,偷偷把竖在厕所门口的铁锹装上大众,开车直奔环村路,到了泥板路中间,停好车,抄起铁锹,试了试路的硬度,掘起来有点费劲。这是张大力临走前给我出的损招,他说,“光明正大比拼,拖拉机不可能赢宝马,哪怕是卡车配置的拖拉机,所以只能出点盘外招。”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不可能在宝马车上动手脚,所以只能在路上动手脚。挖一道沟,拖拉机轮胎大,底盘高,过得去,宝马十有八九陷进去,就算陷不进去也会托底。一条沟不保险,那就两条。

深秋的天气,上午还凉爽宜人,天空一丝云都没有,清清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到了下午,罩了一团乌云,几乎压到人的头顶,空气也闷热起来。两旁荒地上东一堆西一团泊着被风吹来的茅草球,此时钉在地上,像是生了根。一条沟挖到一半儿,我已经出了一头汗,衣领也被汗水浸湿,刚驻下铁锹想歇一歇,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我抬起头就看到我爸的拖拉机由青砖路拐上了泥板路。

印象里我爸很少骂我,更不用说打,最严重的一次,是我早恋,老师看到我和一个女生亲嘴,向我爸告发,我爸冲我扬了扬巴掌,终究没舍得下手。他问我和姑娘发展到了哪一步,我说就碰了碰嘴唇。我爸说,别的地方呢?我说别的地方没碰过。我爸嘘了口气,僵直的身子软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他说,“你要把人姑娘怎么着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到了前几年,在我年过而立依然孤家寡人时,我爸调转了口风,他说,能不能领回个姑娘?我说人不愿跟我我有什么办法。他说,“笨蛋,你就不会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次我爸一反常态,他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嘴里骂着混账,脚下祭出一记飞踹。如果踢准了,我有可能会断子绝孙,好在我反应及时,一侧身子,他的脚贴着我的屁股飞过去,我听到扑通一声,随后是我爸哎呦哎呦的痛叫。他跌进了我挖的沟里。我把他从沟里扶起来,他的额头戗破一层皮,薄薄的血迹上点缀了星星点点的泥土,我一边给他拂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说:“爸,您这是干啥?”他骂骂咧咧地,说:“正事儿没你,净想些歪点子,把坑给我填上!”眼睛瞪得赛牛蛋,看样子是真动了怒。我答应着,把他搀到路边的地陇,他坐下来,揉着自己的右脚脚踝。我填好坑,踩实,再回头看我爸,他已经站起身,试着挪动脚步,刚迈出一步,又坐回到地陇上,继续揉脚踝。我说:“爸,您咋了?”他说:“崴脚了。”我说:“那还能开车吗?”他的右腿抬起来,凌空弹了两下,说:“应该可以。”两只手支在地上,撑起身子,左脚着地立起来,单腿跳到拖拉机前,抓住方向盘,用力,把自己拽到拖拉机驾驶座上,按下启动键,拖拉机低声嚎叫,左脚踩离合,挂档,松离合,右脚轻点油门,拖拉机慢悠悠开动。他抿嘴,吹出长长一声哨音,说:“可以,没问题。”撇下我,一路铿锵,开着拖拉机走了。

到了晚上,天越来越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我炒了个蒜苔肉拍了个黄瓜,从小卖部拎来一包冰镇啤酒,张罗着我爸喝点儿,我爸正拿苫布盖拖拉机,说:“今天不喝,明天就要比赛了,要保持清醒。”我说:“整点啤的,不碍事儿。”他摇头,突然问我:“你说拖拉机怕淋雨不?”我说:“你不都盖上了吗?”他说:“开起来呢?”我说:“短时间没事儿。”他说:“那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多被尿憋醒,上了趟厕所,天还黑着,乌云隔开天和地,透不过一丝天光。我爸房间亮着灯,我轻轻推开门,发现我爸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踝。他的脚踝红肿,像个面包。我从柜里翻出碘伏和棉签,递给我爸,他斜了我一眼,说:“那是杀菌的,有个屁用!”他脸上的每条褶皱都囤积着沮丧,几天来我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我试着劝慰他:“那咱就不比了,他还能找到家来?”意料之中的,他说:“不行!”我说:“他知道咱家地址?”他说:“那倒不知道。”我说:“那不就得了,何必呢?咱又不是故意不比,也不是认怂,确实迫不得已,突发情况谁也没办法。”他不说话,看样子有些动摇,我继续开导:“要不这样,我去等他,告诉他你崴脚了,没法比赛了,顶多咱把车灯赔他。”他的目光从脚踝上移开,看向我,眼睛里散发着奇异的光彩:“对呀!上阵父子兵!我踩不了油门,你可以踩呀!咱俩配合,你当我的右脚,只负责踩油门!”这老头简直是鬼迷心窍,我再想劝,他双手在空中各自画了个半圆,在胸前相交,发出啪一声响,“就这么办,扶我起来,上车!”我只好把他搀下床,说:“还不到七点,还早,吃了饭再去吧。”他说:“吃什么饭?咱俩不得先磨合一下?”

8

我爸换了一身过年时我买给他的唐装,枣红色,上面绣着大大小小的福字,当初他嫌颜色太艳,一直没穿。头发也蘸了水,向后梳得服服帖帖。我把我的墨镜戴在他脸上,说:“说你是我哥都有人信。”他嘿嘿一笑,白牙闪耀,“长得年轻,没办法。”又让我取了雨衣。我把他架上拖拉机,他坐主驾,我坐副驾,启动拖拉机,他说:“开拔。”我踩下油门,用力过猛,拖拉机向前一窜,熄了火,他说:“别急,再来。”

我俩磕磕绊绊把拖拉机开到村口牌楼下,有几辆轿车、面包车、卡车路过,没看到宝马,我爸问我:“几点了?”我看了看表,“七点一刻。”他说:“约好八点,还有四十五分钟,我们可以先跑两圈。”跑完第一圈,我俩已经找到些默契,他发出“轻”“重”“松”的口令,我准确执行。跑完第二圈,我好像已经是他的右脚,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停好车,我爸再次问我几点了。“七点五十。”他说:“等会吧,大蜥蜴不会不来了吧?”我说:“可能怕输给拖拉机,丢脸。”他说:“输给拖拉机丢脸,输给我可不丢脸。”“是,是。”我附和。

八点整,宝马还没到,雨点先落下来,哒哒敲在拖拉机机箱盖上,奏响战鼓。声音越来越密,机箱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我爸说:“天气预报还挺准,把雨衣穿上。”我把雨衣展开,说:“你穿。”他并不谦让,“那也行。”穿上雨衣,雨点已经连成线,噼噼啪啪落在雨衣上,反弹,顷刻我的上衣就被浇湿,他看了看我,说:“没问题吧?”我突然豪情万丈,说:“我年轻,没事!”

一辆黑色轿车劈斩着雨幕迎面驶来,在拖拉机前一个急刹,溅起一片水刀,打在拖拉机上和我爸身上,破碎,四下飞散。车头蓝白相间的“BMW”圆形车标耀眼,左车灯破了个洞,洞口玻璃嶙峋。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浩瀚的白脸和一条花花绿绿的胳膊。我小声嘀咕,“爸,那真是龙,不是蜥蜴。”我爸说:“它要能上天才是龙,在地上就是蜥蜴。”大蜥蜴说:“咋还两个人?”我爸说:“我们是专业团队,这是我的领航员。”大蜥蜴嗤笑一声,“专业拉砖的吗?”我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大蜥蜴说:“您说着了,我这还真是马,宝马。”我爸说:“用嘴赢不了比赛,咱这就比划比划。”大蜥蜴撇撇嘴,升上车窗,掉头,和拖拉机并排停好。

我爸启动拖拉机,对我说:“打开音响。”我按下音响按钮,拖拉机一边战栗一边嘶吼:“想和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我爸肩膀随着音乐左摇右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挂档,一挥手,喊:“重!”我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拖拉机扯开雨水,在海面一样的柏油路上滑行而出。宝马在我们身后缓缓起步,突然加速,瞬间超过拖拉机一个身位。我爸手扶方向盘,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墨镜滑到鼻翼上,露出他神采奕奕的双眼。道路两排的速生杨向我们身后疾驰,雨箭射在脸上,生疼,我看了眼仪表盘,指针抖动,在六十和七十之间摇摆。宝马车离我们越来越远,只看到一团黑雾和两只红色的尾灯。我说:“爸,这样不行。”我爸好整以暇,“着什么急?——松——”我松油门,他换挡,“重!”我又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指针一跃到了八十。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宝马车拐进了青砖道,我脚下用力,可惜油门已经到了底。等拖拉机驶上青砖道,我们和宝马的距离迫近了些,我爸一哼鼻子,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爸甩甩头,甩掉头发上的雨水,眼睛盯着宝马,念叨着:“五、四、三、二、一……”宝马似乎听到指令,突然一颤,轮胎下泥水飞溅,车身扭动了三四下,好不容易才摆正。距离又拉近了一点。宝马车在青砖路上颠了几次,拖拉机进一步逼近。

“想带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不要再悲伤,我看到了希望……”

拐上泥板路,宝马车已近在咫尺,我爸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了。”两只胳膊挺直,把方向盘握得更紧。宝马车轮胎艰难转动,和烂泥周旋,突然车身一歪,朝路边的荒地扎去,半截轮胎陷进泥里。拖拉机高唱着“你是否还有勇气,随着我离去……”和宝马擦肩而过,甩在身后。我回过头,只看见宝马睁着一只孤独的车灯,车后卷起一团团淤泥。我擦了把脸,大声说:“爸,您这是早就算好了?”我爸轻笑道:“小家雀怎么都斗得过老家贼?”我说:“您知道今天会下雨?”我爸说:“春耕秋收,农民最关心的不就是天气?一周的天气尽在掌握。”我激动不已,“所以您故意把比赛时间定在会下雨的五天后?”我爸只是笑,没有说话。

雨下累了,慢慢歇下来,我也逐渐松了油门,拖拉机在唱另一首歌“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漂远方,风雨里追赶……”我爸看了眼仪表盘,指针定在六十上,他胳膊肘顶我的肋骨,“别松懈,还没到终点。”我说:“那么深的泥,他追上不来的。”我爸吼:“重!”我踩在油门上的右脚条件反射一样压下去,拖拉机重新抖擞,轰轰隆隆奔驰向前。

不一会,我听到身后喇叭呼啸,满身泥污的宝马车在拖拉机身侧一闪而过,甩了我和我爸一脸泥点子。我骂了一句,“我操!”油门不由松了。我爸说:“重!”我有点泄气,“马上到柏油路了,追不上了。”我爸说:“重!重!”我重新把油门踩死,心也随着油门沉下去。

“哪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上了柏油路,视野变得开阔,太阳从残余的乌云里露出半张羞红的脸,路面像是泼了油脂,泛着光。我从副驾驶上跳起来,喊道:“爸,你看!”我爸说:“看到了。”宝马车就停在路口不远处,旁边驻着一辆警车,大蜥蜴正在面红耳赤和两名身穿制服的交警交涉,看到拖拉机过来,他跳起脚,手指着我爸说:“警察叔叔,就是这老头儿,非要和我赛车,不然我怎么可能超速?”我爸把车停在警车后,说:“警察同志,我作证,我们确实是赛车呢!”一名交警抬眼看了看我爸,挥手说:“去,去,捣什么乱?”我爸摇摇头,说:“轻!”我轻点油门,拖拉机缓缓开动。

我说:“爸,这您也算到了?”我爸手把方向盘,并没理我,走出一段,我爸说:“停。”我一脚踩下刹车,我俩的身子齐齐前摆,我问:“怎么了?”我爸说:“等会儿大蜥蜴。”我以为他惦记着一万块钱的赌注,不由憧憬起来,“先给您买辆电摩,串个门买个菜也方便,顶多六千,还剩四千,我手机有点卡了,听筒好像也有点问题,听别人说话像是插了电,我不买好的,给我三千就行,剩下一千您自己买点好吃的。”我爸说:“滚犊子,还没赢呢,这次让交警给搅和了,大蜥蜴心里肯定不服。”

说罢,他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低头沉思着什么,一会抬起头,对我说:“镇上那片赛狗场挺宽敞,那里不归交警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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