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时我叫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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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初中时我叫李新

阿莫
2023-10-08 / 0 评论 / 21 阅读 / 正在检测是否收录...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细雨蒙蒙的天气里和马佐重逢。他撑着伞,紧锁着眉头像座雕像般在一辆丰田凯美瑞旁。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也难怪,他简直就是他爸老马的翻版。前额到头顶的头发秃了个精光,偏偏还要把两鬓和后脑勺的头发烫卷留长,再配上标志性的大鼻子,整个就是一个格格巫。

马佐并没有认出我,见我从救援车上下来,立即气急败坏地嚷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这个点儿,肯定堵车嘛。”我漫不经心地解释。

半个多小时前,车里的对讲机响起了调度老刘的声音,说是在北京街市政府附近,有一辆丰田凯美瑞发生独立事故,等待救援。赶上了晚高峰,主路堵得水泄不通,我各种穿小道,紧赶慢赶,还是用了半个小时才赶到。

丰田凯美瑞是全新的,还没上牌子,前脸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车前方散落了一地的各种碎渣,斜侧方,一个公交车站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新车撞成这个样子,搁谁都心疼,我却暗自窃喜,早知道是马佐的车,我就多磨蹭一会儿,让他自己着急去吧。

拖车的费用是一百五,马佐在电话里和老刘早已谈妥。可我还想给他添点堵,借口他这是新车,固定起来比较费事,要求他再加五十。原以为他会起急,没承想,他不耐烦地连连摆手说道:“加吧,加吧,赶紧的吧。”

说实话,我真心希望他能和我急眼起争执,最好再打上一架。他不接茬,我这一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

丰田凯美瑞装车固定完之后,我拉上马佐直奔4S店。

依然是晚高峰,加上下雨,照比平时,路上格外拥堵,这回我也不穿小道了,慢悠悠地跟着车流挪行在主路上。

马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低头刷着手机,脸上阴云密布。我开着救援车走走停停,偶尔踩一脚急刹车,晃得马佐前仰后合拿不住手机。

“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又一次被晃后,马佐忍不住质问。

我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应道:“不咋会,开得不好,但从没撞过公交车站牌。”

话刚一脱口,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马佐终于被拱出了火,“你会说人话不?打人还不打脸呢,我要投诉你。”

说话间,正好赶上了路口是红灯,我不卑不亢地侧过头定定地望着马佐,望着这个三十年前和我在上下铺睡了五年多的兄弟。

在我整整四十年的人生中,曾先后有过四个名字,刚出生时我叫王永锋。对于生父,我没有什么印象,我妈魏红莲也从不提他。我只知道他姓王,我出生后不久就和魏红莲离婚了。自打我记事起,就是和魏红莲一起生活。我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曾在大年三十除夕之夜,被舅舅舅妈从姥姥家赶出来,顶着漫天的飞雪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落寞无助地在街头徘徊;也曾因交不起房租,在桥洞下睡了两天的水泥管子。

直到魏红莲嫁给同样也是离异的老马,带着我一起住进马佐家,我们娘儿俩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上小学时我叫马佑,老马替我改的名字,他对我说:“你们哥俩儿一左一右,我就有俩儿子了。往后你和马佐就是亲兄弟,一定要好好处。”

我打心眼里反感这个名字,在大连话里,马佑和马肉同音,难听死了。可是没办法,寄人篱下,用人家的户口上学,就得听从人家的安排。

老马在肉联厂工作,是个屠夫,整天和各种肉打交道,两只手常年油腻腻的。他天生长了一副笑模样,甭管见谁都乐呵呵的,两个眼睛弯成两道缝,让人看不到里面的眼珠和眼白。从表面上看,老马对我还不错,虽说他工资一般,但时不时地从单位拿些排骨肉和大骨棒回来,至少在吃上没让我和魏红莲亏嘴。

马佐比我大三个月,白天我们在一个班级里上学,晚上在一个屋子里睡上下铺。我俩没能遂老马的愿处成亲兄弟,相反倒像是一对冤家,势同水火总干仗。一二年级时,我俩尚能打成平手,三年级以后,我蹿个儿高了他半头,他就不是对手了。可这小子也是硬骨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老马每次看到我和马佐打架,都会用他那双油腻腻的手拉住我的胳膊说:“别打,别打。”

这时候,马佐就会趁机挥舞拳头直击我的面门。

六年级上学期的一天夜里,我和马佐都熄灯睡下了,从隔壁传来老马和魏红莲折腾的声音。老马这人,没事就愿意笑嘻嘻地在魏红莲身边腻歪,到夜里更是不消停。我和马佐早就习惯了。

黑暗中从下铺传来马佐的声音:“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哪个单位都不要,只能四处打零工吗?”

我没搭理他,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你妈以前是站街头的。”

我霍地一下坐起来,大喝道:“你放屁!”

魏红莲这个人,有几分姿色,也爱打扮,走在大街上是个拉风的主。但要把她与夜幕下中山公园小树林里那些浓妆艳抹的暗娼划等号,我坚决不答应。

“不信你自己可以去派出所查,你妈有案底的,被劳教过……”

马佐的嘴巴仍在动个不停,直到我的拳头落到他脸上才停止。老马和魏红莲听到动静后,马上来到我们屋里,拉开灯绳后,看到我骑在马佐身上发疯似地用拳头捣着马佐的脑袋。马佐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毫无还手之力。

老马见状,赶紧上来用那双油手拽我的两条胳膊,嘴上说:“别打,别打。”

我双手被老马钳制,顿时失去了战斗力。马佐旋即就一骨碌跳起来,一拳打在我鼻子上。顷刻间,一股腥热的液体从我的两个鼻孔里汩汩冒出。马佐还想挥拳再打,双手却被魏红莲反剪在身后,一时动弹不得。

弄清打架的起因后,魏红莲柳眉倒立,狠劲儿推了马佐一把,马佐直接摔了一个狗啃泥。

然后,魏红莲一脸狰狞,双眼射出两道寒光,直接喷到老马脸上。

老马被盯得有些发毛,终于松开了一直束缚我的那双油手,掩饰地干笑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魏红莲梗着脖子走到老马面前,二人面对面站着。我和马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半晌,老马才赔着笑脸,低声嗫嚅道:“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我说的……”

魏红莲早已涨红了脸,怒目圆睁地打断了老马,“够了,孩子打架你每次都拉偏手,我忍了;孩子喝牛奶,奶油永远在马佐碗里,我忍了;每次啃骨头你敲出来的骨髓都偷偷塞到马佐嘴里,我也忍了;但今天这个事儿,我忍不了了……”

魏红莲和老马的婚姻结束在那天晚上。

分崩离析的后果自然是扫地出门,魏红莲带着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漂泊。然而,令我难过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之前盘旋在心头的那些不好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2

马佐的投诉电话打了很长时间,也捎带着反映了我的坐地起价行为。他在喋喋不休中,尽情发泄着撞车带来的愤懑和堵车带来的烦躁。我不动声色,冷眼倾听,按公司规定,只要被客户投诉,提成自动取消。这一单算是白干了,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悠闲地吹起了口哨,这更加剧了马佐的不满。他叫嚣着等到地方之后要好好收拾我一顿。

到4S店时,天已经擦黑了,雨也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透着阵阵凉意。时下已过立夏,春天却迟迟不肯来,路上的行人都被风衣长裤包裹,行色匆匆地奔走在各自的人生路上。

交钱,卸车,一气呵成。随后,我径直走到马佐跟前,想看看他怎么收拾我。他还是比我矮半个头,嘴上和小时候一样强硬,“想打架?来,来,我陪你。”说着就迎头顶了上来。

等他的脑袋抵到我的鼻尖时,我扑哧一下乐了。两个四十岁的中年大叔,竟还像个孩子一样,着实可笑。

马佐却会错了意,眼睛里透出不屑和轻蔑,颇为得意地说:“怎么?瘪茄子了?”

我的笑声更大了,边笑边说道:“我确实不敢和你打,倒不是怕你,主要是怕你爸过来拉偏手。”

马佐明显有些发懵,半张着嘴巴,快速眨巴着眼睛杵在那儿。

我不等他回过神来,转身疾走几步,上了救援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对仍是一脸茫然的马佐说:“再见了兄弟!”随后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怎么搞的啊老魏?”

老刘很快打来了电话询问情况,开了十五年的拖车,被客户投诉这还是头一回,老刘的问询是例行公事,更透着好奇。我信口编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又跟他要了一单活儿。

我们开拖车分白班和夜班,白班从早上8点到下午6点,其余时间都是夜班。白班肯定活儿多,人手也足。夜班相对活儿少,只安排两三个司机值班。眼下已经过了晚上7点,这个白班早该下班了,可近些日子,我不怎么愿意回家,总是和老刘多要个一两单,明面上是想多挣提成,实则是想躲清静。

这单活儿位置在唐山街一心烤肉店门口,待拖的车是一辆2015款的江淮瑞风S3。看到车完好无损,规规矩矩地停在车位里,车主又是一身酒气,我马上明白这又是一免费占便宜的。各大保险公司对车险客户都有不同里程数或次数的免费拖车服务,不少车主就把这项服务当代驾来用,尽管操作起来比较麻烦,但既省了钱,麻烦的又是别人,不干白不干。对我们司机倒没什么影响,该拿的提成一分不少,可我对这类客户总有一种莫名的反感,说到底,拖车终归是起救援作用的,就好比120急救车拉的就应该是危重病人一样。

客户家住在交通大学地铁站旁边的小胡同里,送完客户往外走,正好路过大连著名的交大夜市。夜市里人来人往的,我开着车走走停停,在避让行人的同时,记忆的闸门也缓缓开启。

有些年没来交大夜市了,照比十几年前,这里冷清了不少。当年我和妻子,不,现在应该说是和我前妻钟文艳可没少来交大夜市。她对麻辣烫、臭豆腐、烤冷面一类的食物特别钟爱,我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冒,大多数时间都陪在一旁看着,等她吃完后替她付账,偶尔吃一两口她亲手喂过来的杂食。

开拖车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车、事遇到了不少,连钟文艳这个前妻都是开拖车认识的。

那是我开拖车后的第二年冬天,救援地点在红旗中路的一处建筑工地门前,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侧翻在路边,地上一片狼藉,一对年轻男女正当街厮打,女孩不是对手,很快被男孩打倒在地,四周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劝阻的。我跳下救援车后,冲进人群,拦住了那个男孩。

“你就是一软蛋,熊包。”女孩躺在地上仍在不住叫骂。

“你个贱货。”男孩不甘示弱,还想继续殴打。

我挡在女孩身前,对男孩说:“先让我把活儿干完了,你们再接着打行不?”

这俩人在我拖车过程中,挤在副驾驶位置上吵了一路,我也大致理清了头绪。二人是情侣关系,男孩家有钱,女孩家境一般,男孩家里不同意二人交往,无论二人怎么抗争都没用。二人有些灰心,就动了殉情的念头,还选择了最惨烈的死法,由男孩开车随便遇到什么大车就直接撞上去。孰料,付诸行动的一瞬间,男孩胆怯了,往旁边狠打了一把轮儿。

二人争执到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车子拖到旅顺的一个修理厂之后,男孩下去办理相关手续去了。女孩压根就没下车,让我捎到她到龙王塘海边。我寻思这丫头八成还是要寻死,没敢撵她下车,重新启动车子后,七拐八拐地转着圈往市内方向驶去。

女孩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也可能是之前打架打松了。小姑娘长得挺白净,眉眼也俊,两个眼睫毛像两只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的,虽是单眼皮,却特别耐看,身上的羽绒服滚了一身的脏泥,斑驳了原本的红色。她头倚靠着车窗,一直保持着“思想者”的姿势发呆。不过,后来她还是发现了路不对。

“你这是去龙王塘的路吗?”

我自知肯定瞒不住,只能开启开导模式。

“想死可以,但别给无辜的人添麻烦,我要是送你过去就是帮凶。”

“死个屁呀!为那个人死,不值当,我家是龙王塘的,你快点调头吧。”

我自讨了个没趣,只得调头往回开,在一个路口将女孩放下。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将车停在路边后,远远地尾随在女孩身后。跟了一会儿,脚下就全变成了土路,女孩拐了一个弯后,不见了。

不远处有一口井,宽大的井口仿佛一个吃人的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嘴。近身探头望一眼井里,水面上浮了一层碎冰,颤颤巍巍的,犹如婴儿的摇篮。我有点忐忑,那丫头不会是跳井了吧?

踌躇之际,女孩像神兵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哥,你放心吧,我想明白了,不会做傻事儿的。”

见她说得诚恳,我缓缓点了点头,“这就好。”

“哥,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女孩最后对我说道。

等我回到救援车旁时,看到一张黄色的违停罚单在车窗上正迎着寒风瑟瑟发抖。

女孩名叫钟文艳,是西安路一家商场的营业员。两个多月后,我去西安路买东西,意外地又一次遇到她,我们一点一点从普通朋友过渡到男女朋友,并且在两年后结了婚。

3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齐红对我还是没好脸色,一见到我就转身回到她自己那屋,反手关上了门。倒是她儿子小末像往常一样,帮我把温在锅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地端到厨房的餐桌上,我自己的儿子小东神情漠然地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仿佛我这个亲爹是一个外人似的。

我家两屋一厅,六年前魏红莲突发心梗去世后,为了缓解房贷压力,就把原先魏红莲那屋租了出去。四年前,齐红母子住了进来。齐红老家黑龙江的,离婚后带着小末来大连生活。她没有正式工作,在我家附近的地税局食堂帮厨,工资虽然不高,因为人朴实能吃苦,这份临时工作干得还挺长远。

我们两个有缺憾的家庭在同一屋檐下住着,也算是优势互补。齐红让家里有了女人味和烟火气,不像她没来时,脏得没法下脚,乱得不忍直视。她在接送小末上下学的同时会顺便捎上小东,我工作忙的时候,更是接管了小东的吃喝拉撒等等一系列琐事。我打心眼里感激她,故一再降低房租标准。与此同时,我俩房主与租客的身份也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直到那天晚上,我和她有了实质性的身体接触后,这种身份关系也随即画上句号。她不再交房租了,虽然我一直模模糊糊的,没给她一个正式的身份;虽然我们两家还是各睡各的屋,但她俨然已经自认为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里里外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条。

“叔,今天忙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奇葩的事情,讲给我听听呗。”小末坐在我对面,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

我嘴里嚼着一粒花生米,略加思索便想到了马佐。

“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但他没认出我,我也没告诉他我是谁。”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我怔怔地凝视着小末的脸,陷入到沉思中。我很喜欢小末这孩子,在他身上总能看到我从前的影子。我不止一次像现在这样长时间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前就会浮现出我上初中时的模样。

上初中时我叫李新,魏红莲给我改的名字。魏红莲又嫁人了,这次嫁的是丧偶的老李。“李”自然是随了老李的姓,取“新”字为名,魏红莲说是寓意新的开始。

我曾问过魏红莲:“就咱俩一起过不挺好吗?干嘛非得嫁人?”

魏红莲叹了一声,回答:“傻孩子,咱得有个家呀!”

家是什么?那时候我的理解是:家就是不需要交房租的房子。

老李家不小,两屋一厅,接近80平方,可我晚上只能在客厅里搭简易的折叠床睡觉。老李和魏红莲睡一个屋,老李的女儿李菲菲睡另一个屋。老李比魏红莲大了十多岁,当时已经五十出头,原先是一家国营粮站的站长,粮站全面取消之后,被安排到粮食局下属的一家副食店当店长。平时总绷着个脸,没个笑模样,把官威都刻在了脸上。

李菲菲比我大三岁,当时正上高中,和她爸差不多,用现在的话讲爷俩都是高冷范儿。她对魏红莲和我敌视得很,从不拿正眼瞧我们,在家时就待在她自己那屋,除了大小便外从不出来,吃饭也是魏红莲送到她屋里,不在家时就把她那屋的门锁上。

李菲菲和老李的关系也不好,时不时地干上一架,经常吵着吵着,嘴里夹枪带棒地捎上魏红莲和我,后来只要他俩一吵架,魏红莲就带我出去,等他们吵完了再回来。

在正式搬到老李家之前,魏红莲曾郑重其事找我谈过,她说:“老李家条件不错,咱要珍惜,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了,可别像以前那样愣头青了。”

我不以为然道:“他们要是骑在咱们头上拉屎,难不成咱还得用嘴接着?”

魏红莲伸出右手食指狠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儿:“真要那样,咱就用嘴接着。”

于是,为了不让魏红莲夹在中间为难,我在老李家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吃饭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早上从不长时间占用卫生间,有屎也憋着到学校再拉;放学回来立即洗脚洗袜子,决不让自己的臭脚味污染空气……

说良心话,老李对我还行,虽说总是不温不火的,但也没给过我气受。至于李菲菲,她不搭理我,我也从不主动招惹她,想起冲突都难。

可是,一个锅里吃饭,哪有马勺不碰锅沿的。

初二那年夏天的一个深夜,从膀胱处传来的充盈感把我从梦境带回现实。惺忪着睡眼匆忙推开卫生间门那一刻,同时响起了李菲菲尖厉的叫声。

那晚,李菲菲不依不饶,反复说着一句话:“他就是个流氓!”

魏红莲赔着笑脸,不厌其烦的解释也是一句话:“他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他都变声了,你看看,嘴唇上全是小胡子。”

“别吵了,你自己忘锁门了能怨谁?”最后,还是老李说了一句公道话,才让李菲菲闭上了嘴巴。

我心里气不过,凭什么冤枉我?挣扎着非要和李菲菲理论理论,可魏红莲始终拉着我,还用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出声。后来,她连拖带拽把我推到卫生间里,锁上门后压低嗓门说:“你就忍一忍吧,明年她考上大学走了,这个家就是咱们的了,她那屋就是你的了。”

我放声大吼道:“我不稀罕!”

等彻底冷静下来后,我再三思量,决定按照魏红莲的要求给李菲菲赔礼道歉。实话实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当时卫生间的灯是亮着的,应该想到里面是有人的。可怎么张这个口,我始终磨不开面子。磨叽了好几天,才终于鼓起勇气。

那天下午家里只有我和李菲菲两个人,我在她房间门口默默站了许久,她一直浑然不觉,背对着我在写字台前伏案复习功课。我从未踏足过她的房间,这是最近距离的一次,她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芳香,很好闻。

我反复在脑海里打着腹稿:“菲菲姐,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诚恳地向你道歉。”却怎么也没想好开头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菲菲姐……”我总算张开了嘴,刚蹦出三个字就哑了火。

李菲菲冷冷地回头瞟了我一眼,露出极度鄙夷的神情,随后起身径直走到我面前,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带来了一阵风,轻轻掠过我的面庞,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窝顺流而下。

在那一刻,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尊严被肆意践踏,我第一次萌生出了逃离老李家的冲动。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伪装和委屈自己了,有时甚至会故意挑起事端,和老李父女冲突不断。魏红莲依然忍辱负重,却没能换来好结果。我上初三后不久,她和老李的婚姻就走到了尽头。

魏红莲和老李的决裂看似偶然,实际上也是必然。老李别看年纪大,但和老马一样,晚上热衷于房事。魏红莲一贯有求必应,唯独那天晚上,因为身子不舒服拒绝了老李。

由于之前和李菲菲吵了一架,老李本来心里就不怎么痛快,这下更恼火了,嘴上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臭站街头的,装什么装!”

这句话触及到了魏红莲的底线,她第一次对老李发了飙,进而和老李厮打起来,我和李菲菲闻声后迅速加入战团,这个重组家庭就此解体。

4

我始终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小末的问题,最后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

“小末,你觉得家是什么?”

小末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后,说:“家就是有你有我,有我妈有小东的地方。”

我淡淡一笑,心里多少有些沉重。小末和小东同龄,都是十二岁,上六年级,生日还比小东晚一个多月,却远比小东成熟懂事。他在这个家里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连走路用的都是一种类似猫的步伐,脚前尖先着地,稍无声息的,生怕影响到旁人,而且自理能力强,会自己洗衣服,还很有眼力见。我每天早上出门穿鞋,前脚掌刚伸进鞋里,他在我身后就把鞋拔子垫到我后脚跟上。

小东则性格寡淡得很,整天像个木头似的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你问他:“吃饱了吗?”他呆楞半天,面无表情地回答:“嗯。”

你问他:“冷不冷?”他呆楞半天,面无表情地回答:“还行。”

你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呆楞半天,面无表情地回答:“凑合。”

总之,从他嘴里,我就从没听过几句完整的话。我和钟文艳离婚那年,小东四岁,也许是单亲环境造就了他的这种性格。我一直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他创造最好的生活条件,可他好像生无可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有事情也是闷在心里,从不和我说。学校里曾有一个比他高一年级的男孩子欺负了他整整两年,他都只字不提,逆来顺受。还是小末插班到他们学校后,替他出头狠揍了那小子一顿,我才得知这个情况。

对此我自责了很长时间,我和钟文艳离婚,主要原因是魏红莲。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钟文艳,嫌弃钟文艳是个站柜台的,不能好好照顾家庭。可钟文艳早就习惯了营业员朝九晚九的工作,又没有别的技能,换不了其他工作,婆媳之间为这事儿一直心有嫌隙。小东四岁那年冬天的一天晚上,魏红莲又一次对刚刚下班回到家的钟文艳抱怨:“我儿子在外面累了一天,晚上回家还得伺候你这个站柜台的。”

钟文艳当时就黑了脸,隐忍了好几年,那次终于没忍住,说了一句大不敬的话:“站柜台也比站街头强。”

这句话无疑捅了马蜂窝,怒不可遏的魏红莲当即对钟文艳动了手,钟文艳随即还手,我拦架时推倒了钟文艳,致使事情快速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吃完晚饭,小末抢着要洗碗,被我拦下了,我让他到客厅里和小东一起看电视。我刷完碗后,也来到客厅坐到沙发边上,两个小家伙正挨一起吃虾条,小末单手擎着包装袋送到小东面前,小东像个少爷一样,边看电视边吃虾条。

“叔,你也来点。”小末把虾条举到我面前,我摆了摆手,“你们吃吧。”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外国的科幻电影,小末和小东看得很投入。

小末不时和小东聊上一两句,小东偶尔点一下头,大多数时候根本没反应。

“我还有这个电影的漫画书呢。”小末说。

这次小东来了兴致,偏头问道:“真的?”

虾条正好也吃完了,小末将包装袋放到台几上,双手对拍了两下,用他那独特的猫步在自己房间和客厅快速往返,将那本漫画书送到小东面前。小东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拿,小末突然又将漫画书背到身后,小东脸一沉,眼神登时黯淡了下来,小末见状又赶紧把漫画书塞到小东手里。

“给你给你,和你闹着玩呢。”小末俏皮地说道。

小末平时和小东在一起时,无论干什么,多多少少都带有一些讨好的意味。我不喜欢他这种低眉顺眼的样子,一个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不应该是这种状态的。

在小末和小东身上,我时常会有一种错觉,他俩是我和李菲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有很多次,我都想对小末说:“你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回肚子里。

最近这段时间,齐红和钟文艳几乎同时对我念起了“紧箍咒”。齐红的“咒语”不多,那天早上她眼帘低垂,咬着嘴唇对我说:“小末大了,再在一个床上睡就不方便了。”

话虽不多,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我得给人家一个正式的名分了。

类似的暗示,以前不是没有过,我每次都不置可否,这次也同样。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也知道这么做有些不地道。齐红不如钟文艳漂亮会打扮,却要贤惠得多,对我和小东好得没话说。想想都惭愧,我还曾神经质地暗暗留心过她早上热完牛奶后,把浮在上面的那层奶油给谁喝了。她有时候给小末,有时候给小东,没个准儿,她根本没像我想的那么多。她从没跟我要过钱,把自己有限的那点工资全都拿出来贴补家用,我能感觉到她是真心把我当成她自己的男人。而我呢?

钟文艳的“咒语”要多得多。

“那娘儿俩就是哄着你玩呢,他们图的是房子。”

“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考虑一下小东。再怎么说,我也是小东的亲妈,咱俩复婚那就是原生家庭。”

“过去抛开小东奶奶的因素,咱俩的感情绝对没问题吧?现在她老人家不在了,咱俩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呢?”

……

对于钟文艳的一再逼问,我同样不置可否。

是给小东一个完整的家,还是给小末一个真正的家,是一道单选题。这道题很难,我迟迟想不出答案。有时我会将一枚硬币自欺欺人地抛向天空,无论哪一面朝上都还是一样地心烦。有一次,我问小东:“你希望妈妈回来,还是齐姨做你的妈妈?”

小东低着头木讷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定。”

钟文艳每个周六来看孩子,原先都是带小东到外面玩一天,最近这几次却故意待在家里。齐红看到这种情形,就带着小末出去,尽量避免和钟文艳正面交锋。可钟文艳存心要和齐红正面硬杠,周二那天晚上9点多,钟文艳突然来了,还带了睡衣。看到钟文艳大摇大摆地在我那屋换睡衣,齐红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冲着我说道:“太欺负人了,你这是耍流氓。”说完摔门回到自己房间里。

我自然不能让钟文艳留宿,虎着脸连拉带扯地撵她出去,拉扯过程中,她前额的一缕碎发垂落下来,露出几根白头发,我忽然心软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我俩迎面而立,就像当年在那口井旁边一样。我看到钟文艳的眼睛里噙着两汪晶莹的泪水。

“在这个房子里,咱俩一个被窝里睡了六年,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房客吗?”

说完,两行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那晚,钟文艳最后还是走了,不过,临走前她扬言,这个周末就搬回来住。

5

初中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念了个技校,名字也改成了魏永锋,我自己改的,用了魏红莲的姓,永锋是我本名。我不想再依附于任何人了。魏红莲也没再嫁人,她和我都想明白了,委曲求全是没有用的,靠人不如靠己。我参加工作后第三年,和魏红莲凑钱通过按揭贷款的方式,买下了现在住的这个两室一厅,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夜里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那道单选题。我知道时间不允许我继续模棱两可下去了,必须马上作出抉择。可是,到底该怎么选呢?

心里一团乱麻,想着想着,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王永锋、马佑、李新、魏永锋,这四个名字交替闪现,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甚至有一个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这四个名字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局外人。

翌日早上醒来时,脑袋昏沉沉的,一想到今天是周六头就更大了。钟文艳今天又会搞什么名堂呢?我有了一种逃离的想法,快速洗了把脸,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

周末的清晨,马路上的车不多,几乎没有堵车的路段。刚开拖车那会儿,全大连也没几家拖车公司,后来拖车公司越来越多,好在马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多,每天需要救援的车很多,我们不愁没活儿干,就是总堵车让人受不了,有时候堵的那真叫一个心烦。

今天的第一单活儿位置较偏僻,在夏家河海边羊圈子附近,一辆2010款的奥迪A6打不着火了,趴窝在路边。在平时的工作中,绝大多数需要救援的车辆都是这种十年左右车龄的旧款车,其实车和人一样,人到中年即是多事之秋。

我把那辆奥迪A6拖到指定地点后,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驱车向北一路前行,驶进一片我从未到达过的陌生区域。此刻,我格外享受这种未知的感觉,以舒缓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份惶然。

开着开着,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周围草木青翠,荒无人烟,不时有野鸡的叫声穿过耳畔。这时,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我停车查看,是小东发来的:“我妈来了,齐姨要走。”

我急忙回拨电话了解情况,小东在电话里告诉我,钟文艳找了搬家公司正在往我家搬她的东西。与此同时,齐红也在收拾行李,准备搬走。

放下电话后,我不得不调转车头,开始了狂奔,然而开了没多远,车却突然熄火了。下车查看发现油箱漏油了,长长地洒了一路。茫然四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人影也没有。我烦闷至极,抬头仰天大吼了一声,霎时间,太阳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回到车里,通过微信给老刘发了一个位置定位,然后用对讲机喊道:“40号拖车油箱漏油,等待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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